云栖街在乙市,是块被流言和怪异氛围浸透的地方。说它“乱”,倒不是真有打砸抢烧的凶案,而是这里人人都戴着层叫“伪善”的面具。街头巷尾飘着的“善解人意”,是邻里撞见别家丑事时,抿着嘴笑却刻意抬高的声调:“哎呀,夫妻吵架正常啦”;喊得响亮的“团结友爱”,不过是哪家孩子犯错,大人们抱团编排、添油加醋的八卦会。这股子扭曲的“美德”,像黏糊糊的蛛网,把云栖街缠得密不透风。
街西口904号的老夫妇,是这出伪善大戏里最“出彩”的演员。外人见着他们,总夸“慈眉善目”——遇见哭鼻子的孩子,老太太会从兜里摸出水果糖,糖纸都被体温焐得发软;碰上和父母走散的娃,老头儿能拽着孩子满街找,跑得后背汗津津的,活像亲爹妈。可谁能料到,这扇刷着红漆的铁门后,藏着见不得光的家暴阴影。
老两口没孩子,街坊常念叨“造孽哟,这么好的人没后”,却没人知道,他们最初压根没想过领养。这事儿,得把时光倒回十年前,倒回那个碗碟碰撞声里藏着怨怼的傍晚。
彼时,老妇人正弓着腰刷锅,油渍溅在蓝布围裙上,她边刷边骂:“死老头子,你成天蹲门槛上抽烟,家里活计半点不管!那老不死的,吃起饭来跟猪拱槽似的,一顿能造两大碗,干活却没半分力,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老头儿叼着烟卷,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烟圈喷在夕阳里:“你嚎啥!不怕邻居听了笑话?要不是你肚子不争气,咱能没孩子?有娃的人家,学生补贴、生活补助能多份,逢年过节社区还发慰问品……” 烟蒂烫到手指,他猛地甩了甩手。
老妇人动作一僵,洗碗的搪瓷盆“当啷”磕在灶台,溅起的水打湿裤脚。她直起腰,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突然凑近老头儿,声音压得极低:“要不……咱收养个?我听说,收养的孩子国家管到大学毕业 ,往后补贴能多领,等咱老了,也能指着孩子给口饭吃……”
老头儿叼着的烟差点掉地上,扭头瞅她:“这……成吗?” 老妇人剜他一眼:“有啥不成!咱对外就说心善,想给孩子个家,谁能戳咱脊梁骨?” 老头儿吧嗒几口烟,把烟头碾灭在门槛石缝里:“成!就这么办!”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老两口就挤上公交奔福利院。福利院的走廊里,孩子哭声、笑声混在一块儿,像团乱麻。老妇人攥着老头儿的手,眼睛滴溜溜扫过一个个孩子——太活泼的不要,怕难管教;太安静的也不行,怕养不熟。
最后,他们盯上角落玩积木的男孩。那孩子穿件灰扑扑的衣裳,却衬得皮肤白得透亮,像是月光凝在身上。大大的眼睛藏在睫毛帘后,看过来时,总有种疏离感,仿佛眼前的人和事,都离他隔了层雾。老妇人撞撞老头儿肩膀,悄声说:“就他!看着文静,好养活。” 老头儿也点头:“瞅着机灵,说不定是块读书的料。”
正打算开口问工作人员,却瞥见不远处,姓纪的富豪家保姆正和院长寒暄,怀里抱着的,正是这孩子的资料。老妇人指甲掐进掌心,咬着牙没出声——纪家在乙市是跺跺脚地面都颤的主儿,他们哪敢争。
垂头丧气往外走时,人群里突然传来喧闹声。几个孩子追着打闹,带头的男孩跑得欢,额前碎发直晃,活像《西游记》里蹦跳的“Monkey King”。老妇人眼睛又亮了:这孩子活泼归活泼,可架不住“好拿捏”啊!哪天摔个胳膊断条腿,国家给的补贴不就到手了?她扯扯老头儿袖子,下巴往男孩那儿一抬。老头儿秒懂,忙不迭找工作人员打听,顺顺当当把人领回了家。
刚开始,老夫妇还装模作样疼孩子。买件新衣裳,能举着在街坊眼前晃三天:“咱这娃,就得穿鲜亮的!” 邻居夸两句“疼孩子”,老两口笑得脸上褶子都堆成花。可没过仨月,本性就藏不住了——孩子调皮摔碎个碗,老妇人抄起笤帚就抽;老头儿更狠,发现国家给的补贴到账,居然故意把孩子推搡得磕破头,再跑去居委会哭穷:“咱娃可怜哟,摔成这样,能不能申请点补助……” 次数多了,孩子身上旧伤叠新伤,眼里的光也慢慢暗下去。
时光碾过,当年的小娃娃,如今成了十五六岁的少年。这日傍晚,老夫妇又因“补贴没到位”的事儿,对少年拳脚相加。少年挨着揍,牙齿咬得咯咯响,血往脑子里涌——从前他怕,怕得蜷在墙角掉眼泪;可现在,胸膛里揣着的是青春期不服输的火。
“你们就没把我当人!” 少年猛地推开老妇人,瓷缸子被撞得滚到桌底,茶水泼了满地。老头儿抄起板凳要砸,少年眼疾手快,一脚踹翻椅子,趁着老两口踉跄的空档,拽开门就跑。
外头的风灌进领口,少年抱着书包,脚步又急又乱。他越想越气,一脚踢向路边电线杆,“砰”的一声,脚腕像是被铁锤砸了,麻得直窜筋。他一瘸一拐往前挪,嘴里骂骂咧咧:“妈的,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老东西们不是人,连电线杆都欺负我!”
好不容易挪到学校,早读铃刚响过。少年一肚子火没处撒,书包甩得“啪啪”响,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双手插在裤兜,活脱脱一副街溜子做派。到了班级门口,他“咚”地踹开门,门板撞得墙皮簌簌掉。
教室里,沐子正低头收作业,突然被扯得头发生疼。少年瞪着眼,凶神恶煞:“说!昨天我逃课上网吧的事儿,是不是你告的老师?!” 甩手打翻沐子的作业本,纸片飞得满教室都是。
沐子疼得眼泪直掉,哽咽着辩解:“不是……我没告……” 话没说完,少年抄起水桶里的脏水,劈头盖脸浇下去。脏水顺着衣领往脖子里灌,沐子浑身发抖,哭得更凶了:“真不是我……你信我……”
“还敢狡辩!当时就你看见我翻墙!不告老师能有谁!” 少年骂骂咧咧,抬手又要扇巴掌。谁料,手腕猛地被攥住,像被铁钳夹住。头顶传来清冷的声音:“闹够了没有?”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