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辰的脚步声停在树洞外
月光被他的身影切割成冰冷的碎片
我蜷缩在腐叶堆里,连牙齿打颤都不敢
他的呼吸声透过树皮缝隙钻进我的耳朵,像毒蛇吐信
突然,树洞内壁传来细微震动,一行刻字在月光下显现:「别动,他在听」
紧接着,洞外响起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树洞狭窄得像口活棺材,把我死死卡在朽木与湿冷的腐土之间。顾衍辰的身影挡住了洞口大半月光,仅存的惨白微光勉强勾勒出他笔挺裤管的边缘,纹丝不动。那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下来,挤得肺叶生疼,每一次细微的吸气都像在吞咽冰渣,喉咙口弥漫着浓重的泥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他的冷冽气息,像是雪松浸了寒铁。
我死死咬住腮帮,微型相机的坚硬外壳顶得臼齿隐隐作痛,提醒着它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头顶的GoPro像个沉甸甸的刑具,我甚至能感觉到它镜头前凝结的、我呼出的白气,正无声地记录着这场树洞里的活埋。无人机粉身碎骨的脆响还在脑子里回旋,夫人暴跳如雷的脸和我妈苍白的病容交替闪现。完了,全完了。夫人那句“奖金翻倍,搞砸了你提头来见”的“温柔”嘱托,此刻像淬了毒的冰锥,一下下凿着我的太阳穴。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里被拉得粘稠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他为什么不动?是在享受猎物垂死的恐惧吗?汗水沿着鬓角滑落,冰冷地钻进冲锋衣领口,激起一片战栗。肺部憋得快要炸开,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疯狂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地撞击着薄薄的耳膜,震得颅骨都在嗡鸣。就在我几乎被这无声的酷刑逼得崩溃,绝望地想要不管不顾尖叫出声时——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心跳掩盖的震动感,从背后紧贴着的树洞内壁传来。
不是错觉。
那震动短促而规律,带着某种生涩的摩擦感。我僵硬的脖颈几乎无法转动,眼珠极力斜向身后那片被黑暗吞噬的腐朽木壁。借着洞口顾衍辰身影边缘漏下的、仅存的那一丝丝惨淡月光,我惊恐地看到,就在我后脑勺紧贴的位置,粗糙的树皮上,灰尘和剥落的碎屑正簌簌落下。
有什么东西……在树皮里面划动!
极度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比外面站着的顾衍辰更甚。是蛇?还是什么鬼东西?!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差点控制不住弹跳起来撞上头顶的树壁。求生的本能让我死死咬住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剧痛强行压下了喉咙口的尖叫。
就在我魂飞魄散之际,那划动停止了。
月光微弱地落在那片被“清理”过的区域。深褐色的、朽蚀的树皮上,几道新鲜的、深入木质的刻痕,清晰地显现出来。那字迹深而仓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利:
别动,他在听。
影子!
是影子留下的信息!他(她)不仅知道我在树洞,甚至知道顾衍辰就堵在洞口!他(她)是怎么做到的?这树洞里面难道还有机关暗道?巨大的惊愕和一丝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渺茫希望瞬间冲垮了之前的恐惧,脑子一片混乱的浆糊。但身体比思维更先执行了命令——我像被焊死在原地,连眼珠都不敢再转动分毫,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双耳,捕捉着洞外那死神的呼吸。
顾衍辰依旧没有动作。沉默如同巨大的冰盖,冻住了整个枫林。风似乎也停了,连枯叶都噤了声。只有他存在本身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穿透厚厚的树干,持续地侵蚀着我的骨髓。
突然,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边缘,另一个声音极其突兀地刺了进来。
脚步声。
不是顾衍辰那种沉稳、冰冷、带着绝对掌控力的步伐。这脚步声更轻快,甚至有点……漫不经心?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发出一种略显拖沓的“沙沙”声,由远及近,正朝着观景亭,或者说,朝着我们所在的这棵树洞方向而来!
这脚步声打破了绝对的死寂,也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无形的涟漪。
洞口那片被顾衍辰身影遮挡的月光,极其细微地晃动了一下。
他动了!
不是转身,不是离开,仅仅是极细微的、重心转移带来的光影变化。但我几乎能“听”到他骤然绷紧的肌肉线条,能“感觉”到他投向来人方向的那道冰冷视线。笼罩在我身上的那股庞大压力,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易察觉的松动。
机会!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趁着那压力松动的千分之一秒,我像一尾滑溜的泥鳅,猛地向后一缩,后背死死抵住树洞深处最潮湿冰冷的角落,恨不得把自己揉进腐朽的木头里。GoPro的硬壳在头顶撞了一下,发出沉闷的轻响。我瞬间屏住呼吸,心脏骤然停跳!
脚步声越来越近,毫无停顿,目标明确。
“哟,顾总?”一个略显轻佻的年轻男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冰封。那声音带着点夸张的惊讶,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这么晚了,您还在这儿……赏月?雅兴不小啊!”
是苏清浅那个不成器的表弟,苏明哲!那个整天游手好闲、花边新闻不断的二世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蜷在树洞深处,冷汗瞬间浸透了冲锋衣的内衬,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苏明哲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夫人的另一重安排?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顾衍辰带来的更甚。夫人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洞外,死寂再次降临,但这次是风暴前的酝酿。
顾衍辰没有说话。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我甚至能想象出苏明哲那副不知死活、嬉皮笑脸的模样,在顾衍辰那足以冻裂钢铁的视线下逐渐变得僵硬。
终于,顾衍辰那特有的、冰冷得毫无起伏的声线响起,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
“苏明哲。”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树洞的屏障,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直接砸在我的鼓膜上。
“管好你自己。”
脚步声再次响起。沉稳,冰冷,带着一种碾碎一切障碍物的决绝。这一次,是离开的方向。那令人窒息的庞大压力,如同退潮般,缓慢地、却无比清晰地,开始撤离洞口笼罩的范围。
他走了?他就这么走了?因为苏明哲的出现?
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瞬间淹没了我,四肢百骸都软得像煮烂的面条,靠着洞壁才勉强支撑住没有滑倒。冰冷的空气终于顺畅地涌入几乎要炸裂的肺部,带着腐叶的腥气,却如同甘泉。
“哎?顾总?顾总别走啊!聊聊呗?”苏明哲的声音追着脚步声,带着点不死心的轻浮,很快也消失在枫林深处。
死寂重新统治了这片区域。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呜咽,以及我劫后余生、无法抑制的粗重喘息。
活下来了……暂时。
我瘫在冰冷的腐叶堆里,像一滩烂泥,足足缓了半分钟,被冷汗浸透的身体才找回一点力气。夫人那句“奖金翻倍”的魔音又开始在脑子里盘旋,夹杂着无人机粉身碎骨的幻听。不行,不能空手而归!GoPro!腮帮子里的相机!它们还在工作!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虚脱,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挣扎着,试图从这个狭窄的囚笼里钻出去。动作间,手肘无意中重重蹭过刚才出现刻痕的那片树洞内壁。
“咔嚓。”
一声极轻微、但绝对清晰的木质碎裂声响起。
我动作一僵,心脏又提到了嗓子眼。不是被我撞坏了吧?惊魂未定地回头,借着洞口重新变得完整的惨淡月光,看向那片内壁。
只见刚才刻着“别动,他在听”的朽木位置,被我手肘撞得凹陷下去一小块,碎裂的木屑簌簌掉落。而就在这凹陷的边缘,碎裂的木茬下面,似乎露出了……一点别的颜色?
不是泥土的深褐,也不是朽木的暗黄。那是一种非常陈旧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暗金色?
好奇心暂时压倒了恐惧。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指尖带着逃跑时沾上的泥土和碎叶,颤抖着,一点点拂开那块碎裂凹陷处的木屑和湿泥。下面埋藏的东西,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枚徽章。
大约只有硬币大小,深嵌在树干的木质深处,不知被岁月掩埋了多久。徽章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泥垢和氧化层,但边缘锐利的线条和中央隐约凸起的复杂纹饰,依然透出一种古老而冰冷的气息。最显眼的,是徽章中央,一个被荆棘藤蔓紧紧缠绕、深深勒入的图案——那图案抽象而锐利,像一只被束缚的、沉默的鹰隼。
荆棘缠绕……鹰……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坚硬的金属边缘,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这徽章……这图案……为什么隐隐透着一丝眼熟?在哪里见过?
夫人书房里那个从不让人靠近的、上了三重锁的红木匣子……匣子盖子上镶嵌的家族徽记……虽然繁复得多,但那核心的、被束缚的鹰隼……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影子留下的刻字,这深藏树洞的荆棘鹰徽……它们指向的,难道不仅仅是顾衍辰?夫人苏清浅,她的家族,又在这深不见底的漩涡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树洞外的风声,突然变得凄厉起来,像是无数亡魂在枫林深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