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辰那句沉沉的“该你证明”,如同无形的枷锁,套在我脖子上,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温泉池边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裹挟着水汽、茶香和他身上那股极具压迫感的雪松气息,沉沉地压下来。
我抱着相机,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指尖冰凉,几乎要握不住这沉重的设备。在他穿透性的目光注视下,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试图去操作相机屏幕,想调出刚才拍下的、那几张我自认为堪称“精髓”的照片。
然而,我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在冰冷的金属机身上打滑,怎么也按不准那个小小的回放键。
“晚晚,” 苏清浅轻柔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解围意味,“茶很好喝,辛苦你了。温泉泡久了有点乏,我先回房休息了。” 她说着,优雅地起身,裹紧浴巾,赤足踏上木质平台,留下一个温婉的背影。
夫人的离场,非但没有让我松口气,反而让池边只剩下我和顾衍辰时,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倍增!空气仿佛被抽得更干了。
顾衍辰依旧靠在池边,闭着眼,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水珠沿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滚落。他仿佛睡着了,又仿佛只是在闭目养神,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接近的孤冷气场。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醒着。
我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证明?怎么证明?难道要我现在把照片怼到他眼前,然后说“老板您看,您披浴巾的样子多么忠犬”?我怕不是嫌命太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温泉水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和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虫鸣。温泉的热气蒸腾着,却驱不散我心底的寒意。怀里的相机越来越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最终,顾衍辰没有任何后续的指令。他仿佛真的睡着了,或者……根本懒得再理会我这个让他“亏本”的“交易对象”。
我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后退,像逃离猛兽巢穴的小动物,直到退到月洞门的安全阴影里,才猛地转身,抱着相机,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管家为我安排的、位于别墅另一侧的小偏院房间,我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我大口喘着气,感觉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等价交换”……这根本就是霸王条款!是魔鬼逻辑!
我瘫坐在榻榻米上,看着放在矮几上的相机,感觉它像个定时炸弹。今天拍下的那些照片……尤其是顾衍辰在温泉池边闭目养神、水珠滑落锁骨的特写,还有他为苏清浅披浴巾时那专注温柔的侧影……美则美矣,但真的能交出去吗?顾衍辰会怎么看?夫人闺蜜们看了又会引发什么?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指尖碰到那枚冰凉的钻石发卡,更是心烦意乱。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个烫手的紧箍咒!
夜色渐深。山庄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枫林的沙沙声。我毫无睡意,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温泉池边那双穿透性的眼睛和那句沉沉的“证明”。
不行,得出去透透气!
我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没有惊动任何人。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让我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着,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庭院里,将假山、枫树、石灯笼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主屋附近。主卧的灯早已熄灭,夫人应该已经安寝。而旁边书房的门缝下,却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顾衍辰还没睡?
好奇心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这么晚了,他在书房做什么?处理公务?还是……也被那诡异的“等价交换”搞得失眠了?
鬼使神差地,我放轻脚步,如同做贼般,悄悄靠近了书房的门。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近那道缝隙,向内望去。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阅读灯,光线昏黄而朦胧。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起伏的山峦剪影。
顾衍辰没有坐在书桌后。他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孤寂。他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紧实的胸膛线条和一小段冷白的锁骨。月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他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借着微弱的光线,我看清了——是一个小小的、深棕色玻璃药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我的心猛地一沉。药?什么药?
只见顾衍辰拧开瓶盖,动作有些烦躁地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在掌心。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药片送入口中,然后拿起旁边矮几上早已倒好的一杯清水,仰头,喉结滚动,将药片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几秒钟,却在我眼中如同慢镜头般清晰、震撼!
他……他在吃药?是什么药?身体不舒服?还是……安眠药?!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我脑海中炸响!联想到他平日冷硬外表下偶尔流露出的疲惫感,联想到他在温泉池边闭目养神时那不易察觉的微蹙眉头……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顾氏总裁,千亿身家的冰山帝王,竟然在深夜独自一人,背对着门,偷偷吞服安眠药?!
这画面带来的冲击力,远超任何“忠犬”日常!这是隐藏在完美人设背后,最真实、最脆弱、也最不该被窥见的角落!
我的职业本能再次以一种极其不合时宜的方式被点燃!几乎是出于一种近乎麻木的、被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我竟然——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了我的手机!
没有专业相机,手机更方便也更隐蔽。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颤抖的手指解锁屏幕,调出相机功能,切换成夜景模式,将镜头小心翼翼地、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对准了落地窗前那个孤寂而脆弱的背影。
月光勾勒着他挺拔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脊背线条,他微仰着头,似乎还在感受药片滑过喉咙的苦涩。昏黄的灯光在他脚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他手里还捏着那个小小的药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个画面,充满了无声的压抑和令人心颤的孤独感。
“咔嚓。” 极其轻微的快门声,在死寂的夜里却如同惊雷!
我瞬间魂飞魄散!该死!忘记关快门声了!
落地窗前的身影,猛地一僵!
下一秒,顾衍辰如同被惊醒的猎豹,倏然转身!
那双在昏暗中骤然睁开的眼睛,没有了平日的冰冷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猝不及防撞破最隐秘角落的、野兽般的惊怒!以及一丝……被药物影响下的、尚未完全清醒的戾气和失控!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淬了毒的寒冰利箭,瞬间穿透门缝,精准无比地钉在了我握着手机、惊恐万状的脸上!
“谁?!” 低沉嘶哑的喝问,带着浓重的、被侵犯领地的暴怒,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机差点脱手!想也不想,转身就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快逃!被抓住就死定了!
我像只受惊的兔子,在月光下的回廊里跌跌撞撞地狂奔,拖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身后,书房的门被猛地拉开,沉重的脚步声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如同索命的鼓点,紧紧追了上来!
“站住!” 顾衍辰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失控般的暴戾。
我不敢回头,只顾拼命向前跑!心跳声和脚步声在耳边轰鸣!完了完了!这次是真的拍到“不该拍”的了!而且是最致命的“罪证”!
就在我即将冲进自己小院拱门的刹那,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身后袭来!带着雪松冷香和浓烈药味的滚烫气息瞬间将我笼罩!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啊!” 我痛呼一声,被那股力量狠狠拽得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进一个坚硬滚烫的胸膛里!
我惊恐地抬头,正对上顾衍辰近在咫尺的脸!
月光下,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冷汗。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怒火、被窥破隐私的难堪、以及药物作用下尚未褪去的狂躁和失控!他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灼热的气息喷在我的额头上。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目光扫过我被他攥得生疼的手腕,扫过我因极度恐惧而惨白的脸,最后,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向我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的、还亮着屏幕的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上面赫然是刚刚拍下的——他背对月光、手握药瓶的孤寂剪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冻结。
顾衍辰看着那屏幕上的画面,瞳孔骤然紧缩,眼底最后一丝理智似乎也燃烧殆尽,只剩下纯粹的、毁灭性的暴怒!
他扣着我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痛得我眼泪瞬间飙出!
“林、晚!” 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令人胆寒的嘶哑和磨牙声,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腥气,“你——胆、子、不、小!”
我被他禁锢在滚烫的胸膛和冰冷的墙壁之间,手腕剧痛,手机如同滚烫的烙铁般烫手,头顶的钻石发卡在挣扎中歪斜,冰凉的边缘硌着我的头皮。
月光冰冷,照着他失控的怒容和我惊恐绝望的脸。
这一次,我拍到的,恐怕不是“精髓”。
而是……足以让我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