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后院,荷花池水微微荡漾,女君纤细的手指轻触水面,波纹缓缓向四周扩散开来,涟漪映着日光,如碎金般闪烁。四名身着戎装的大将迈步踏入庭院,每一步都带着沉稳的力量感。脚下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花香被他们的脚步带起,又随着风悄然散去。
天空中,飞雁掠过层层叠叠的绿瓦,草木葱茏之间连半根杂草也看不到,仿佛这片天地被人精心打理过一般。
“来了,坐。”
女君的声音不高,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乔一袭素白简服,远看像是普通的麻衣,但实际上织入了细腻的雪丝。她发间的银钗坠着一颗泪滴形的珍珠,随着她叩首的动作轻轻颤动,折射出温润的光泽。腰间麻布带上系着的檀木念珠散发出淡淡的幽香,与荷香交织在一起。
她开口时,声音宛如清泉流过玉石,在院中回荡开来。“咦——”一声轻响,她手指随意地在空中弹了下,带出一点俏皮的意味。
“这不符规矩,要事被主公知道了,定要活剥了我们兄弟四个。”
魏梁低着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与忐忑。
“不知女君命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魏渠行礼时目光微垂,语调恭敬但隐隐带着试探。
小乔不慌不忙,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一封容郡郡守昭告天下的提亲帖,递到众人面前。四人接过帖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表情各异。
他们中的魏朵将军率先开口:
“女君,我今年才刚过弱冠之年,成亲这种事还早得很……”
小乔微微一笑,眼中带着一抹了然:
“我明白。”
魏梁紧接着说道:
“女君,我心中早就有人了,这个袁氏我不娶!”
小乔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语气轻松:
“这我也明白,你心里只有我家小桃了。不过呢,我只是让诸位去搅和这门亲事而已。至于令媛看上谁,那是她的福气,也是你们的造化。”
魏渠忽然凑上前,低声问道:
“话说回来,这个袁氏长得如何?”
魏梁闻言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嘶~渠,你又能行了?”
女君见状掩唇轻笑,眉眼间浮现出一丝促狭的神色:
“诸位将军慢慢商议吧,若同意的话,明日未时一刻,我在衙署等候。”
“恭送女君。”
四人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得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
寅时,夜色深沉,蝉鸣阵阵,皓月当空,云影浮动,忽明忽暗。兄弟四人并排躺在屋顶上,商量着袁氏提亲之事。凉风拂面,星辰璀璨,他们的谈话声混杂在虫鸣之中,显得格外悠然。
次日未时一刻,衙署外夏日炎炎,烈阳直射,将地面烤得滚烫。四位将军从殿外走出,动作划一地行了礼。
“上马车吧。”
小乔的声音清冷,带着几分催促。
魏梁犹豫片刻,站出来答道:
“回禀女君,魏梁与魏朵不愿去。”
小乔挑了挑眉,语气平静:
“无碍,时候不早了,走吧。”
容郡府内,郡守端坐在正座上,神情肃穆。小乔款步踏入大殿,衣袂翻飞,声音柔和却有力:
“见过郡守。”
郡守点了点头,语气略显客气:
“女君客气了,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回郡守,今日听侍女说,您正替令媛寻得佳婿……”
小乔的话故意拖长了些尾音,似在观察对方的表情变化。
郡守皱了皱眉头,随即接口道:
“不必费心了,我们已定下婚约。”
小乔却不急不缓,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郡守,这两位将军模样清秀,或许可以考虑看看?”
郡守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那女君自便吧。”
“谢郡守赏光。”
小乔微微欠身,随后转头看向身旁愣住的两人,催促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噢噢……”魏渠上前单膝跪地道,“岳丈,末将魏渠 擅使双刀……”
话音刚落,殿内的屏风后忽然透出一双凤眼。那眼神仿佛能勾人心魄,深邃得让人移不开视线,根根分明的眼睫微微弯起,柔和的弧度却隐隐带着几分凌厉。
郡守并未开口,仅是随意挥了挥手。
就在这一瞬间,屏风的间隙间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跌出,裙摆轻扬,似是一幅画被人无意撕开一角。魏渠见状,立即起身伸手将人扶住。
“女郎……”
身后传来丫鬟焦急的低唤声。
“女郎,没伤着吧?”
魏渠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关切。袁氏并未应答,只是眉眼微垂,似乎有些失神。
魏渠顺势将人轻轻扶稳,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她的眼睛如同点漆一般幽深,而他的,则带着几分不羁与痞气,
“女郎,没摔着吧?”
“没……没有……”
袁氏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蛮蛮和小枣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闪过微妙的情绪。
郡守察觉到气氛不对,便清了清嗓子打断:
“栀皖,退下吧,等爹爹忙完再去找你。”
“是。”
袁氏低头应道,声音温顺却透着疏离。
“栀皖……”
一个温润的女声自殿外传来,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一名女子身着一袭石榴红锦缎骑射服,步伐间流露出从容优雅的气息。阳光洒在她的肩头,金色团花纹熠熠生辉,皮革马裤上的鹰隼标记更添几分英姿飒爽,额间一抹红色抹额衬得眉眼愈发凌厉逼人。
“夫人怎的来了?”
郡守略显诧异,却依旧保持镇定。
这女子正是袁氏的生母——孟氏。
“妾身是来寻栀皖的。”
孟氏嘴角微扬,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魏渠与袁氏交握的手上。
袁沐婧察觉到了母亲的目光,缓缓松开了魏渠的手。孟氏看在眼里,语调依旧温柔,却夹杂着一丝戏谑:
“瞧我来的不巧,扰了你与佳人闲聊了呢。”
“娘……”
袁氏低声唤了一句,语气中隐约含着几分窘迫。
“上次未破的棋局,还去吗?”
孟氏未再多言,只是笑吟吟地抛下一句,似问非问,又似试探。
“母亲都开口我能不去吗?”
“走。”
一刻钟后,郡守打发了小乔,抬脚朝钰婧阁走去。
袁沐婧正坐在绣绷前,纤细的手指灵巧地挑动丝线,一针一线勾勒出鸳鸯戏水图。阳光从窗棂透入,洒在她的侧脸上,显得柔和而静谧。郡守站在门口轻咳了一声,“咳——”
袁氏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父亲已经站在自己面前,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行礼,
“父亲恕罪,女儿未曾察觉您来了。”
袁岚皋摆了摆手,声音沉稳却不失慈爱,
“无妨无妨。”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郑重了些,
“爹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问你——魏渠与魏枭二人,你看中了哪一位?”
“女儿觉得……魏渠将军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袁沐婧低头回答,嘴角悄然浮现一抹浅笑,声音带着些微羞意。
然而袁岚皋却冷哼一声,眉头紧皱,
“模样倒是周正,可那魏渠整日流连于罗钟坊,与那些酒娘说笑厮混,这样的男子如何可靠!岂能将你托付给他?”
“那又怎样?”
袁沐婧抬起头,目光倔强地迎上父亲,
“娘亲当年不也是罗钟坊的酒娘吗?您还不是一样娶了她,甚至甘愿为她舍弃诸多?”
袁岚皋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由青转红,手指微微颤抖,
“你、你这丫头怎敢这般顶撞为父!我……我这是为你好!”
“哼!”
袁沐婧别过头,鼻尖轻哼一声,眼眶却微微泛红,
“不管!您若不同意,那女儿便再也不理您了!从此以后,这钰婧阁的门,您也别想再踏入一步!”
袁岚皋望着女儿执拗的模样,最终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明日我便去魏府提亲。”
袁沐婧闻言,眼中瞬间绽放出喜悦的光芒,一下子扑到父亲身前,挽住他的手臂撒娇道:
“谢爹爹,我就知道爹最疼栀皖了~”
袁岚皋无奈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好了,早些歇息吧。”
脚步声渐远,屋内再次恢复宁静,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绣线香气萦绕在空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