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章 纵虎
二月,建康城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
紫宸殿外,铜鹤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霜,万瓦之上,积雪如银,一片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晏时怀抱幼帝,登上丹凤楼。他身着朱红朝服,映衬着洁白的雪地,更显庄严肃穆,眉目间透着冷峻与决绝。
百官列班而立,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传遍三重宫阙:
“宋雁弑祖,罪在不赦,然念其前功,赦死夺爵,逐之江外。”
话音刚落,百官一片愕然,议论声四起。
有人踏雪而出,欲上前谏言。晏时抬眼望去,目光如利刃般扫过,那谏者顿时被吓得不敢再言,退回班列。
晏时朱笔一掷,笔尖划过空气,带着风声,落在雪阶之上。墨汁四溅,点点墨迹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宛如一朵朵黑梅。
雪片继续飘落,墨梅瞬间被覆盖,化作点点血瘢,触目惊心。
当夜,晏时单骑出京。
他身披朱红大氅,内衬素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方玉佩,却未着官服。
白马无鞍,只以缰绳轻束,蹄声轻得像猫爪踏过雪地,几乎听不见。
雪掩官道,二十里路,蹄印随下随消,不留一丝痕迹。
江州旧宅,荒庭废井,枯枝如骨,岁月在这里似乎凝固了。
宋雁卸下沉重的甲胄,赤膊煮酒。
炉火映照出他肩背上的旧疤,那些疤痕纵横交错,像刻在他身体上的勋章,记录着过去的烽火与硝烟。
背后的小楼半塌,梁木焦黑,唯有“西楼”二字残留在断壁上,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辉煌与沧桑。
晏时推门而入,雪随风涌入室内,火舌被吹得一晃,发出细微的“哔啵”声。
宋雁并未回头,只是微微抬手,将一盏温酒递向身后。
酒色澄红,在火光映照下更显浓烈,酒香四溢,却也掩不住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晏时踏雪而入,白发在火光中泛着银光,如雪般纯净,与那盏酒的颜色形成鲜明对比。
晏时以指蘸酒,在案上缓缓写下:
“我放你,也放我自己。”
字迹未干,酒已凝霜,像是被夜的寒意冻结。
宋雁转过身,面对着晏时,他的笑容里带着十年刀口舔血的锋利与冷酷:
“阿弥,下次相见,便是你死我活。”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晏时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酒液沿着他下颌滴落,在雪地里烫出细小的黑洞,像是在雪地上刻下了一行热泪。
两人对坐,火盆里木柴噼啪作响,偶尔有火星溅出,像是在为这沉默的对峙伴奏。
旧楼的木梁偶尔坠下灰屑,像是岁月的叹息。
雪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案上,映出一柄横置的金钺和一支断毫的朱笔。
金钺的刃口在火光下闪着寒光,而断毫的朱笔则显得格外孤寂。
十年的恩怨,像是被这一盏酒烧得嗤嗤作响,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夜色之中。
寅时,天色尚黑,火盆里的火烬已成灰,余温尚存。
晏时起身,披上大氅,雪色覆肩,像是披上了一层银霜。
宋雁背对他,将酒盏抛入火盆,铜盏“当啷”一声,火灰四溅,像是在为这场对峙画上句号。
晏时行至门口,回首。
宋雁仍不回头,只抬手挥了挥,像是在挥散一场旧梦,又像是在告别一段过往。
晏时策马,雪掩蹄印,不留痕迹。
荒庭复归寂静,唯有风掠过残楼,发出呜咽,似谁在梦里低语:
“纵虎归山,虎不伤我,我亦自伤。”
这句话,像是晏时对自己决定的注解,也像是对未来的预兆。他放宋雁离去,是为了给宋雁自由,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机会。他知道,宋雁不会真的与他为敌,而是会在未来的日子里,与他并肩作战。他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对宋雁的深情和信任,也为未来留下了希望。
天明,建康宫城,朝霞初露,宫墙映红。
晏时怀抱幼帝,缓步登上丹凤楼。
百官列班而立,见他到来,齐声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震彻宫阙,回荡在晨曦之中。
晏时将幼帝轻轻放下,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在奏折上批下第一行:
“江州雪霁,叛臣已远,天下当安。”
笔锋一顿,墨汁滴落,落在奏折上,像极了昨夜那盏未干的酒。
那滴墨迹,渐渐晕开,像是在诉说着昨夜的风雨和今日的宁静。
他放下笔,抬头望向窗外,远处的江州方向,雪已停,天边露出一丝曙光。
他知道,这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未来的路,依然漫长且艰难。
他必须继续前行,为了幼帝,为了天下,也为了那个在远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