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宫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刀光剑影,响箭惊空,早已惊动了长老院。不多时,角宫守在羽宫门口的侍卫匆匆进来禀报:“角公子,徵公子,长老院派人来了。”
话音未落,几名身着长老院侍卫服饰的人已大步走了进来,神色严肃,向院内诸位公子抱拳行礼:“奉雪长老、花长老之命,请执刃、角公子、徵公子、月长老,即刻前往长老院问话。”
月长老捂着还在渗血的腹部,脸色苍白,闻言立刻道:“诸位且慢,我先回月宫处理一下伤口……”
为首的侍卫目光落在他腹部的伤口上,有些迟疑:“这……”
不等侍卫说完,宫远徵便冷笑着打断:“怎么?想借口回后山,去救那个无锋刺客云为衫吗?”他转头对身边一名角宫侍卫吩咐,“立刻去徵宫,把所有经验丰富的老大夫都请到长老院去候着,带上最好的金疮药、止血散!务必保证月长老得到‘及时’的救治!”
他又看向长老院的侍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体贴”:“你们也可以现在就拆块门板——”他指了指方才打斗中被波及、已经有些破损的一扇侧门,“抬着月长老,速速前往长老院疗伤,绝对耽误不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脸色难看的月长老,自顾自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拉过沈沁那只沾染了血迹的手,细细地、一点一点为她擦拭起来,仿佛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和虎视眈眈的目光都不存在。
长老院的侍卫看了看月长老惨白的脸色和匕首还在的腹部的伤口,又看了看宫远徵那副“我都是为你好”的冰冷表情,以及宫尚角默不作声却明显支持的态度,最终咬了咬牙,对月长老拱手道:“月长老,得罪了。”
他挥手示意,另外两名侍卫立刻上前,麻利地拆下一扇还算完整的门板,小心地将受伤的月长老扶上去,然后抬起门板,快步朝着长老院的方向奔去。
留下的侍卫再次对公子羽、宫尚角等人行礼:“执刃,角公子,徵公子,请吧。”
宫远徵擦干净沈沁的手,将手帕随手扔掉,这才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看向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的公子羽和金繁:“怎么?勾结无锋的执刃和侍卫,心虚不敢走了?”
公子羽被他言语一激,怒哼一声:“宫远徵,你少血口喷人!金繁,我们走!”说罢,他挺直脊背,做出一副问心无愧的姿态,带着金繁,率先气势汹汹地朝着长老院方向走去,仿佛走得快就能占住理一般。
宫尚角等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沉声道:“远徵,我们也走吧。”他示意上官浅和沈沁跟上。
一行人沉默地走在通往长老院的宫道上。宫尚角忽然停下脚步,对跟在身后不远处的几名长老院侍卫道:“我与上官姑娘有几句话要说,烦请诸位暂且后退几步。”
侍卫们知道宫尚角身份尊贵,且只是要求私下说话,并无不妥,便依言停下脚步,保持在一个听不清具体谈话内容的距离。
见侍卫退开,宫尚角才转向宫远徵,声音压得极低:“远徵,你在羽宫到底听到了什么,竟会闹到与金繁大打出手,甚至放出响箭”
宫远徵眼中寒光一闪,同样低声回道:“哥,你还记得之前我们提到过的,月宫内非近期留下的女子生活痕迹吗?”
宫尚角点头:“我让人查了月宫所有侍女近年的行踪记录,并未发现符合条件的人选。”
“那是因为她根本不是月宫的侍女!”宫远徵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她是无锋的刺客!名字叫云雀,是云为衫的妹妹!几年前,她利用缩骨功,钻进了送往我徵宫的一个特制大药箱里,想要混入徵宫!结果被我当场抓住,后来人被后山的月宫以‘试药需要’为由要走了,说是充当药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冰冷:“而今晚,我在羽宫亲耳听到公子羽、金繁、还有那个月长老的对话!他们承认,云雀当年在月宫的庇护下假死,被当做示警威慑的无锋刺客尸体,吊在宫门城楼上示众!然后被无锋救了回去,那个本该‘死亡’的无锋刺客,竟然‘完成’了任务,活着回去了!”
上官浅一直安静地听着,当听到“云雀”、“两年前”、“假死”、“送回无锋”这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种被巨大荒谬感笼罩的悲愤。
“时间……可是在两年前?”她声音有些发颤地确认。
宫远徵看了她一眼,虽然不解她为何如此激动,但还是肯定道:“没错,就是两年前。”
上官浅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下一个问题:“徵公子,月宫……可存有百草萃?无论是成品,还是……药方?”
宫远徵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起百草萃,皱眉道:“百草萃乃宫门秘药,月宫作为后山三宫之一,负责部分药材培育和研究,自然存有成品,也知晓药方。你问这个做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上官浅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而悲凉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嘲讽、绝望,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恨意,笑着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竟然是你们宫门!是你们救活了无锋的首领!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讽刺!太讽刺了!无锋的死对头竟然救了无锋首领”
宫远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弄得一愣,随即怒道:“上官浅!你胡说什么!无锋首领怎么可能与宫门有关!说谎也要有个限度!”
宫尚角却比弟弟更为冷静,他抬手制止了宫远徵的呵斥,目光锐利地看向泪流满面、情绪激动的上官浅,沉声问道:“上官姑娘,你为何如此说?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与百草萃有何关系?”
上官浅接过沈沁默默递过来的手帕,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痕,但那眼中的悲愤却丝毫未减。她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两年前……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给无锋首领点竹下了剧毒!那毒极烈,无药可解,她本已奄奄一息,眼看就要毙命!可就在那时……她突然得到消息,说是派往宫门执行任务的刺客完成了任务,但……也在宫门‘被杀’了。然后……没多久,首领竟然奇迹般地好转,活了下来!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以为是她命大,或者无锋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解毒圣药……呵呵,原来如此!原来是你们宫门的百草萃!是你们救了那个灭我满门的仇人!”
她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宫尚角和宫远徵耳边。宫远徵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法否认这种可能性。百草萃能解百毒,若月长老放走的云雀离开宫门时偷走月宫的百草萃,而云雀又将百草萃带回了无锋……那无锋首领因此解毒存活,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宫远徵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低声咒骂了一句:“真是晦气!还好这些事情只跟雪重子和雪公子提过,并未和月宫提及……”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谨慎。
宫尚角的脸色也沉得可怕。他看向上官浅,对方那毫不作伪的愤恨、提起下毒成功却又功败垂成时的痛苦与不甘,都证明她所言非虚。
“走吧。”宫尚角最终只吐出两个字,率先迈步,“先去长老院。远徵,老月长老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宫远徵立刻回道:“已无大碍,行动如常。现在让月长老出现,那祠堂那边那个人怎么办”
“好。”宫尚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便让他们互相指认吧。看看谁……更胜一筹。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
宫远徵会意:“我这就让侍卫去医馆通知,让老月长老准备。”
四人因为路上这番信息量巨大的交流耽误了片刻,当他们到达肃穆庄严的长老院时,受伤的月长老(月公子)已经经过了紧急处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正脸色苍白地坐在下首。公子羽和金繁早已到了,正站在一旁。
公子羽见他们姗姗来迟,立刻出言讥讽:“怎么?是在羽宫大闹一场心虚了,所以来得这么慢吗?”
宫远徵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勾结无锋、意图不轨之人都不心虚,我们有什么好心虚的?”
“够了!”端坐在上首的雪长老猛地一拍扶手,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都给我跪下!”
宫门规矩森严,面对长老,即便是执刃和宫主,该有的礼数也不能少。宫尚角、宫远徵、公子羽、金繁、以及刚刚换好药的月长老(月公子),闻言都依言跪了下来。
沈沁和上官浅站在门口,见状,沈沁轻轻拉了拉上官浅的衣袖,用眼神询问:我们要跪吗?
雪长老的目光扫过她们二人,沉声道:“沈姑娘,上官姑娘,此事与你们暂无直接关联,你们先去偏厅等候吧。”
沈沁和上官浅闻言,都看向各自的“靠山”。宫尚角对上官浅微微颔首,宫远徵也对沈沁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两人这才对长老们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正厅,走向旁边的偏厅。
她们刚踏进偏厅,正准备关门,就听到正厅里传来雪长老压抑着怒火的、更加严厉的斥责声,隐隐约约飘来几个字:
“……简直就是……宫门之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