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服下宫远徵再次精心改良、斟酌再三后的新药方，沈沁明显地感觉到身体轻松了许多。连日来盘踞在胸口的憋闷滞涩之感大为缓解，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最令人欣喜的是，她手臂上那道如同诅咒般不断向上蔓延的暗红色毒纹，在蔓延到接近手肘处后，终于停滞了下来，颜色似乎也略微浅淡了些许，不再像之前那般刺目狰狞。这无疑是个极好的征兆，说明宫远徵的解毒思路是正确的，毒性暂时被控制住了。

　　这无疑是几天来最好的消息。

　　沈沁靠在躺椅上，看着宫远徵在她服下药后，便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他再次执起她的手腕，三指搭在脉门上，凝神细察，感受着药力在她体内化开、与毒性对抗的每一丝细微变化。他的神情专注到近乎苛刻，眉头时而紧蹙时而微舒，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也绷得紧紧的。

　　这些日子，为了给她解毒，宫远徵几乎是不眠不休，翻阅月宫典籍，尝试各种药方，将自己也熬得够呛。原本俊美精致的面容染上了显而易见的疲惫，眼底有了淡淡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泛青的胡茬，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落拓，却也更显坚毅。

　　沈沁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心疼。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下巴上新生的胡茬，触感微刺，带着些许粗砺。

　　“扎手了？”宫远徵立刻察觉，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

　　沈沁摇摇头，“远徵，”她声音轻缓，带着一丝心疼，“我们来月宫也好些日子了，除了这屋子，好像还没好好看看月宫到底是什么样呢。一直闷着，也有些无聊了。”

　　宫远徵放下她的手，抬起眼看向她。见她眼中流露出几分期待和对外面世界的好奇，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比之前那副了无生气的模样好了太多。他心中微松，问道：“想出去走走？”

　　“可以吗？”沈沁眼睛亮了亮。

　　宫远徵几乎没有犹豫，点头：“好。”

　　话音落下，他便立刻起身，走到一旁，拿起那件雪白蓬松的狐裘，仔细地披在她肩上，又细心地将兜帽为她戴好，拢紧系带，确保没有一丝寒风能钻进去。做完这一切，他才去拿自己的外袍。

　　“走吧。”他向她伸出手，温声道。

　　沈沁却坐着没动，反而拉住了他的衣角，仰着脸看他，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远徵，”她轻声说，带着点俏皮的笑意，“你这几天只顾着照顾我、研究解药，都没顾上打理自己。你看你，胡子拉碴的，衣服也皱了。万一我们出去，碰见了公子羽怎么办？他肯定要笑话你的。”

　　宫远徵闻言，眉头一挑，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惯有的不屑与傲然：“他敢？”

　　话虽如此，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沁眼中那促狭却温柔的笑意，终究还是妥协了。“等着。”他说完，转身走到屏风后，很快便传来水声和窸窣的换衣声。

　　不多时，宫远徵重新走了出来。他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墨蓝色绣银线云纹劲装，头发重新梳理整齐，脸上的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光洁的下颌。虽然眼底的疲惫难以完全掩饰，但整个人精神焕发，又是那个俊美夺目、意气风发的徵宫之主了。

　　“这下总行了吧，我的大小姐？”他走到沈沁面前，故意板着脸问，眼中却带着宠溺的笑意。

　　沈沁满意地点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嗯！俏郎君，我们走吧！”

　　宫远徵被她夸得耳根微热，面上却不显，只是再次牵起她的手，小心地将她扶起：“走了，小管家婆。”

　　两人这才携手走出居所。月宫的空气湿润微凉，带着特有的草木与淡淡药香。景致也与雪宫截然不同，少了那种冰封千里的凛冽肃杀，多了几分清幽朦胧的氤氲水汽。亭台楼阁依水而建，廊桥蜿蜒，穿梭在淡淡的、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雾气之中，宛若仙境，却也带着一丝神秘的疏离感。

　　宫远徵一手揽着沈沁的腰，让她大半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几乎是在半扶半抱着她前行，步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虚弱的体力。他一边走，一边低声为她介绍：“这边直走，穿过那片竹林，是月宫收藏历代药典和医者心得的地方，我这几日便是在那里查阅典籍。左边那条路通往月宫的药材仓储之处，里面存放着不少珍稀药材，有些连徵宫药圃都未必有……”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沈沁靠着他，听着他的讲解，感受着久违的、踏出房门的清新空气（尽管带着水汽的微凉），连日来被病痛和恐惧压抑的心情，也仿佛轻松了些许。

　　他们走过一座横跨在浅浅溪流上的廊桥，前方视野豁然开朗，是一处相对开阔的石坪。

　　石坪上，正站着几个人。气氛却与他们这边的温馨宁静截然不同，充满了无形的紧绷与对峙。

　　其中一人身姿挺拔如松，玄衣墨发，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寒意，正是宫尚角。而站在他对面，脸色有些难看，眼神闪烁不定，带着几分不服又有些底气不足的，则是公子羽，宫子羽身后站着云为衫。

　　宫子羽和宫尚角两人显然正在交谈，或者说，是宫尚角在问询或质问，公子羽在应对。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感觉到那股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压抑感。

　　宫远徵一眼就看到了兄长，心中立刻一喜，也顾不得那紧张的气氛，扬声喊道：“哥！”

　　这突兀的一声，如同石子投入凝滞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僵局。

　　宫远徵甚至顾不上其他，手臂一紧，直接将身旁的沈沁打横抱了起来，脚下运起轻功，几个起落便稳稳地落在了宫尚角的身侧，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沈沁放下，让她靠着自己站好。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公子羽都没反应过来。

　　“哥，你怎么来了？”宫远徵看向宫尚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期盼，“是因为我寄去的信吗？雪重子那边有回音了？”他更关心的是关于“风宫”和无锋关联的猜测，以及兄长对此事的看法。

　　宫尚角的目光先是落在弟弟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宫远徵虽然难掩疲惫，但眼神清明，气息沉稳，除了忧心过度导致的憔悴，本身并无大碍，心中稍定。然而，当他的视线移到被宫远徵小心翼翼护在身侧、几乎半倚在他怀里的沈沁身上时，眉头立刻紧紧蹙了起来。

　　比起上次在角宫见面，沈沁显然又清减了不少，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裹在厚重的狐裘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的脸色是一种不见血色的苍白，连嘴唇都失了往日的粉润，眼神虽然努力保持清明，却难掩深处的虚弱与疲惫。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病气，与旁边虽然疲惫却依旧挺拔如松的宫远徵形成了鲜明对比。

　　宫尚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股不悦与质问的寒意自他身上弥漫开来。他并未立刻回答弟弟的问题，而是将锐利如刀的目光，转向了在一旁静静伫立的月长老身上。

　　“月长老，”宫尚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压迫感，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为何远徵此次的试炼内容，与宫门历来记载、乃至子羽执刃正在进行的试炼，皆不相同？”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沁被狐裘遮盖的手臂位置，语气中的寒意几乎要实质化，“‘蚀心之月’才是月宫第二关的惯例。为何到了远徵这里，却变成了……对沈姑娘下毒，逼迫远徵解毒？”

　　月长老面对宫尚角凌厉的质问，神色依旧平静如古井深潭，仿佛早料到会有此一问。他微微躬身，语气平稳地回答道：“角公子明鉴。徵公子与角公子兄弟情深，关系非比寻常。而月宫常规试炼所用的‘蚀心之月’之毒，其特性与解法，角公子当年亲身经历过，想必记忆犹新。”

　　宫尚角眸光骤然锐利如刀：“你此言何意？是在暗指我徇私，会提前将‘蚀心之月’的解法或应对之道透露给远徵么？”

　　“不敢。”月长老摇了摇头，目光坦然地对上宫尚角，“角公子为人刚正，行事自有法度，在下深知。更换试炼，并非怀疑角公子，而是基于对徵公子自身能力的判断。徵公子医术超绝，心思缜密，以徵公子在医毒之道上的超凡天赋与敏锐洞察，从试炼过程的蛛丝马迹、乃至角公子过往的身体状况中，也极有可能自行推测出‘蚀心之月’的奥秘与解法。如此，试炼便失去了其磨练心智、考验真才实学的本意。”

　　月长老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向宫尚角变得愈发深沉的眼神：“故此，经过长老院与我共同商议，决定为徵公子更换试炼内容。‘蚀骨香’虽烈，但其毒性机理与‘蚀心之月’截然不同，更能真实检验徵公子在陌生困境下的应变能力、医术功底以及对身边之人的守护之心。此乃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变之策，望角公子体察。”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甚至将更换试炼的原因部分归咎于宫尚角与宫远徵过于亲密的关系可能导致的“不公平”。然而，这番话听在宫尚角耳中，却让他心中的怒意更盛。这分明是偷换概念，将可能存在的“泄题”风险，无限放大，并以此为借口，采用了更加极端危险的方式！

　　宫尚角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风暴正在悄然酝酿。他看了一眼紧紧依偎着弟弟、脸色苍白的沈沁，又看了一眼抿紧嘴唇、眼中燃烧着怒火与不屈的宫远徵，心中已然明了。月宫的这笔账，他记下了。但现在，更重要的是确保沈沁无恙，以及查清“风宫”与无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潜在关联。

第10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