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心事

文学社的第一次采风活动定在十月的第一个周日。

西洲站在穿衣镜前，将马尾辫拆了又扎。母亲放在床边的浅蓝色连衣裙太过正式，她最终选了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却在临出门时发现这与南枫初遇时的装扮一模一样。衬衫领口有些发黄，她用自来水打湿，又用吹风机匆匆吹干，留下几道不明显的水渍。

采风地点在城东的老码头。西洲到得太早，晨雾还未散尽，锈迹斑斑的起重机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沉睡的钢铁巨兽。她坐在一处系缆桩上，双脚悬空晃荡，看着海水在桩体上留下的深褐色痕迹——那是无数个潮起潮落刻下的年轮。

"猜你会先到。"

南枫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伴随着自行车刹车的轻响。他今天没穿校服，深灰色卫衣的帽子松松地罩在头上，发梢沾着细小的水珠。自行车筐里放着一个牛皮纸袋，散发出黄油和咖啡的香气。

"还没吃早餐吧？"他取出两个牛角包，将较大的那个递给西洲，"林悦家面包店的新品。"

西洲接过面包，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糖霜。她小口咬着酥脆的外皮，看南枫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五支钢笔和一小瓶墨水。

"待会儿要写生？"南枫注意到她背包里露出的素描本一角。

"随便画画。"西洲慌忙把本子往里塞，却不小心带出了夹在里面的活页纸。海风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将纸张吹向半空。南枫纵身一跃，在纸张即将落海的瞬间抓住了它。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画中的南枫站在文学社招新的讲台上，阳光透过他手中的稿纸，在脸上投下细密的光斑。右下角标注着日期和时间：9月3日14:37，精确到分钟。

"你..."南枫盯着那行小字，声音有些哑，"记得这么清楚？"

西洲的耳根烧了起来。她夺过画纸时，南枫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秒，像是一个未成形的触碰。

其他社员陆续到达，林悦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像一束阳光刺破晨雾。她自然地站到南枫身旁，递给他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多加了一份珍珠，你喜欢的。"

西洲退到人群边缘，看着南枫接过奶茶时对林悦微笑的样子。那笑容与他给自己看的不同，更加放松，更加熟稔。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记录的那些关于南枫的细节，或许早有人了如指掌。

采风活动是分组进行的。西洲被分到散文组，而南枫负责诗歌组。她坐在远离人群的防波堤上，素描本摊在膝头，却画不出一笔。远处传来南枫朗诵诗歌的声音，清朗的声线穿透海风：

"...我如鲸向海，似鸟投林..."

那是她初中时写的小诗，发表在早已停刊的校报上。西洲猛地抬头，看见南枫正望向她这边，手中捧着的正是那期泛黄的校报。阳光穿透纸张，将他掌心的纹路映得清晰可见。

中午休息时，西洲躲在废弃的灯塔里吃便当。透过斑驳的玻璃窗，她看见南枫和林悦坐在码头边分享同一副耳机。林悦说了什么，南枫仰头大笑，后颈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西洲咬了一口母亲准备的紫菜包饭，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原来你在这里。"

南枫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西洲慌忙合上便当盒，却不小心打翻了水杯。南枫蹲下来帮她捡起滚落的保温杯，目光扫过她几乎没动过的午餐。

"不合胃口？"他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巧克力，"瑞士产的，我叔叔上周带回来的。"

西洲接过巧克力，锡纸包装上印着陌生的外文。她小心地剥开一颗，浓郁的苦甜在舌尖化开。南枫在她身旁坐下，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咖啡香。

"那首诗，"他指向西洲素描本上无意间写下的半句诗，"后面是什么？"

西洲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无意识写下的句子："潮声淹没的告白"。她啪地合上本子，巧克力在掌心融化，黏糊糊地沾在指缝间。

"我...我该去集合了。"她站起来时，素描本从膝头滑落，内页哗啦啦翻动，露出无数张南枫的侧脸、背影、低头写字时的样子。

南枫弯腰捡起本子，动作突然顿住了。最后一页上用红笔画满了爱心，中间是工整的仿宋体："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日期一直追溯到他们初遇的那天。

空气凝固了。远处传来海鸥的鸣叫和林悦呼唤南枫的声音。西洲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脸颊。她伸手想夺回本子，南枫却轻轻避开了。

"西洲，"他念她名字的方式像是吟诵一句诗，"下周三放学后，图书馆老地方见好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西洲只能点头，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南枫将素描本还给她时，指尖在她手腕内侧轻轻一碰，像是一个无声的约定。

回程的公交车上，西洲坐在最后一排，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前排的南枫和林悦共用一个耳机，随着音乐轻轻摇晃。在某一个转弯处，南枫突然回头，隔着七八排座位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西洲心里某个上锁的抽屉。她抱紧素描本，感觉里面藏着的无数心事都在蠢蠢欲动。

当晚的日记写了又撕，最终只留下一行字："他说有话要对我说。"墨迹未干，西洲就用手指蘸水晕开了句尾，让那个句号变成一片小小的蓝色湖泊。

窗外，十月的海风送来远处渔船的灯火。西洲不知道，这场约定好的谈话永远不会到来——第二天早自习，班主任宣布南枫将作为交换生前往美国，为期一个月，周三下午就要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