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像一根绷紧的弦，在九月的骄阳下震颤。

西洲站在海城一中锈迹斑斑的校门前，数着自己不均匀的心跳。这是她第十七次转学——父亲工作的地质勘探队又一次更换了驻地。母亲今早为她熨平的校服已经起了褶皱，蓝白相间的布料在湿热的海风中黏糊糊地贴着后背。

"三百六十四、三百六十五......"

她低头数着地砖，浅灰色的方砖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这是她面对陌生环境的秘密仪式，用脚步丈量未知的领地能让她获得些许掌控感。数到第三百六十五块时，她撞上了一堵温热的墙。

碰撞的瞬间，西洲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她的《古代诗歌选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书页哗啦啦地翻动，像是受惊的鸟群。笔记本摔在地上摊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几张活页纸如同白鸽四散飞落。

"对不起，我没看路。"

声音像是冰镇过的柠檬汽水，在暑气未消的初秋格外清冽。西洲抬头时，阳光正从男生发梢间漏下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白色校服衬衫的第三颗纽扣有些松动，随着呼吸轻轻晃动，露出锁骨处一小片晒伤的皮肤。

西洲僵在原地。她认识这张脸——上周来学校办转学手续时，她曾在篮球场边见过他。当时他正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的画面，让她当晚就写下了那些羞于见人的文字。

而现在，那些文字正被当事人捏在手里。

"没关系。"她机械地接过对方递来的物理课本，封面内侧用铅笔写着"高二(3)班西洲"。男生胸前的校牌反射着阳光：南枫，高二(1)班。

当他们的指尖相触时，西洲感觉有细微的电流顺着指腹窜上脊椎。男生突然挑眉，从她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那是她昨晚失眠时写的东西，此刻正被修长的手指展开。

"你是文学社的？"男生晃了晃纸张，腕骨凸起的弧度很好看，"我看过你在《海城文艺》上发表的《潮汐》。"

西洲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那张纸上全是"南枫"这个名字，夹杂着零散的诗句："他的眼睛像被海水浸湿的琥珀"、"投篮时绷紧的背部线条像张开的弓"......最显眼的是中间用红笔反复描摹的那句"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还给我！"她扑过去时踩到了自己的鞋带。世界天旋地转间，男生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温热的掌心透过校服面料烙在皮肤上。那张纸飘落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正面朝上。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男生的声音带着笑意，"李白的诗？"

"是南朝民歌......"西洲的声音细若蚊蝇。她盯着对方球鞋上的一道划痕——左鞋内侧有一道月牙形的磨损，像是经常急转弯留下的痕迹。那些隐秘的心事此刻正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被当事人一字一句读过。

男生蹲下来帮她捡书时，后颈处有一小块晒脱皮的痕迹。西洲注意到他捡书的顺序：先是教科书，然后是笔记本，最后才是那些散落的活页纸。他把活页纸按页码排好才递给她，这个细节让西洲的心脏漏跳一拍。

"写得很好。"他将那张写满心事的纸对折，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易碎的梦境。西洲闻到他手腕上淡淡的松木香，混合着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对了，下周文学社招新，你会来吧？"

西洲点头时，一片梧桐叶飘落在她肩头。男生伸手拂去落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锁骨，留下一小片灼热的触感。

"我叫南枫。"他说，"名字确实来自那首诗。"阳光在他睫毛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像是某种温柔的暗示。

直到上课铃响，西洲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南枫的背影在走廊拐角消失后，她蹲下来重新整理书本，发现那张纸被折成了纸船的形状，船帆内侧多了一行小字："期待在文学社见到你——南枫"，字迹工整得像是在刻碑文。

暮色四合时，西洲坐在新卧室的窗台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古代诗歌选读》。她在扉页郑重地写下日期：2009年9月1日。然后又添上一行小字："今天遇见一个名字像诗一样的男生。他捡起了我最羞耻的秘密，却没有嘲笑我。"

窗外，初秋的海风拂过悬铃木，沙沙声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应。西洲把纸船放进盛满海水的玻璃罐里，月光透过波浪在墙上投下摇曳的蓝影。书桌上摊开的日记本最新一页写着："他说明天见。这是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明天见'。"

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西洲不知道这个偶然的相遇会在未来十三年里，成为缠绕她整个青春的执念。此刻她只是轻轻摇晃着玻璃罐，看纸船在咸涩的海水中轻轻摇摆，如同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