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十五年过去，阳光透过斑驳的梧桐叶，在初中教室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陆北辰缩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磨白的校服袖口露出孤儿院编号的刺青。他习惯性望着前排苏佳琪的背影，她扎着普通的黑色皮筋，发梢偶尔会随着书写的动作轻轻晃动。
黑板前老师讲着复杂的函数公式，粉笔灰簌簌落在他空白的笔记本上，那些潦草的字迹停在三天前的日期，再也没更新过。摸底考试成绩单贴出来那天，他的名字永远固定在榜单最底端。前排同学经过时故意发出夸张的叹息："孤儿院出来的，果然就这样了。"有调皮的男生悄悄把他的课本藏进垃圾桶，看着他弯腰翻找的狼狈模样哄笑成一团。
午餐时间，他总是独自坐在食堂角落，就着冷水啃着便利店隔夜的面包。周围同学的喧闹声中，苏佳琪和闺蜜们的身影偶尔会从余光里闪过，像隔着毛玻璃般模糊。他知道不该多看，却总忍不住在她起身经过时，慌乱地低头假装整理书包。
唯有放学后的篮球场是他的避难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运着球一次次突破、投篮，汗水浸透的后背洇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当他跃起扣篮时，会忍不住朝教学楼方向望去，期待能在某个窗口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每次只看见空荡荡的走廊。
校庆篮球赛报名时，班主任扫了眼空着的替补名单，随口点了他的名字："陆北辰，你上吧。"更衣室里，队友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小声嘀咕："别指望他，能不拖后腿就不错了。"但当比赛那天，他拼尽全力抢下关键篮板，完成一记漂亮的快攻，全场响起的欢呼声中，他下意识望向观众席，只看到苏佳琪和闺蜜低头刷着手机…
粉笔灰在讲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没来得及扫的雪。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的喧闹就漫了上来，陆北晨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粉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听见前桌的女生在讨论新出的漫画，声音脆生生的，像咬碎了冰糖；听见后排男生在猜今晚的球赛比分，有人拍着桌子喊“肯定赢”；甚至听见值日生扫地时，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这些声音都裹着热气，唯独绕着他的座位打了个圈，轻轻避开了。
桌角的铁皮文具盒被人碰了一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僵着背，没敢回头。有人在身后偷笑，脚步声渐渐远了，他才慢慢蹲下去。
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有瓣花瓣飘进来，落在他的练习册上。那页的题目空着大半，墨迹被眼泪晕开了一小块——早上被堵在巷子里时，作业本掉进了泥坑。他盯着那片花瓣，看它慢慢卷边，像被揉皱的纸巾。
操场方向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他心上。他攥了攥藏在书包侧袋的旧篮球，球面的纹路已经磨平了，是去年院长从废品站淘来的。上周有人抢过去扔进水沟，他捞了半天才捞上来，现在还带着股霉味。
天黑透了才敢走出校门，巷子里的路灯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又骤然缩成一团。路过小卖部时，听见里面传来电视里的球赛解说，他贴着墙根走，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里面装着那只发霉的篮球，还有被踩扁的文具盒…
推开孤儿院的铁门，“吱呀”一声划破了院子的寂静。孤儿院固院长正在井边打水，水桶晃悠着，把月光泼成碎银。“回来了？”院长转过身，“回来把活给我干了，干不完不准吃饭。”陆北晨在学校也累了一天，放下书包后，他也无奈的去干起了活。忙了几小时，收获的却只是二个馒头和一个咸菜…
陆北晨六岁在孤儿院，周院长总穿灰蓝褂子，指甲粗黄，掐人很疼。
那天他被推搡打碎了碗，周嬷嬷抓过鸡毛掸子就抽，竹柄倒刺刮得背上火辣辣的。“赔钱货！”尖利的骂声里，他咬唇不敢哭——小哑巴哭了被锁煤房，出来嗓子彻底哑了。
晚饭只有半碗稀糊糊，连咸菜都没有。后半夜疼得睡不着，他摸出藏的半块冻窝头，含在嘴里化着，甜味刚到喉咙，眼泪就砸在被子上。
果然他从始至终，都是没人疼没人爱呀。
后来那瓣玉兰花瓣被他夹进了练习册，日子久了，成了一片发脆的黄，像谁没说出口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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