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伯粗糙却异常温暖的手掌包裹下,温棠汹涌的泪水仿佛是她灵魂深处所有恐惧与软弱的最后宣泄渠。随着抽泣声渐渐低缓直至停止,那席卷全身的冰冷颤抖奇迹般地平息下来。她并没有立刻松开王伯的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握紧,仿佛将这具唯一可以确定依靠的“锚”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王伯感受到了她的依赖和这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几乎带着生死相托的重量,他布满皱纹但依旧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沉的心疼,但更多的是如磐石般的坚定。他没有多问一句关于“为什么突然晕倒”、“为什么情绪失控”之类的问题——这不符合他作为忠实管家的本分。他只是如同高山般稳稳地提供着支撑,沉声重复着:“没事了,小姐。老奴在这儿守着。”
这份沉默但坚实的力量,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温棠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泪水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进入肺腑,像一把钝刀刮过,却也带来一丝濒死重生后的、近乎残忍的清醒。她轻轻抽回手,用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背狠狠擦掉脸上残余的泪痕,力道之大,在娇嫩的肌肤上留下清晰的红痕。
再抬眼时,那双不久前还盛满绝望泪水的杏眼,已如被冰水彻底洗过的黑曜石,除了深不见底的寒冷,再也看不出任何刚刚崩溃过的痕迹。唯有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淡淡的青影,昭示着这具身体刚刚经历的惊涛骇浪。
“王伯,”温棠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冷硬,“封锁消息。今天在医院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我晕倒的原因、情绪失控的过程、说了什么话,特别是谁在我病房附近出现过,任何人——包括我父亲——不许透露半个字。”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看向王伯。这不是一个十八岁女孩向管家撒娇的口吻,这是一个家族的决策者向最忠心的下属下达的、带着血的命令。
王伯心头一震。他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小姐骄纵任性,也天真烂漫,但从未像此刻这样,眼底深处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如同淬炼过的钢铁般的冷芒,话语里带着一种斩断后路的狠厉。他毫不犹豫地躬身,声音低沉而郑:“是,小姐。老爷夫人那边,老奴会回复说是学习过度劳累引发轻微低血糖,静养几日便无碍。至于其他,小姐放心,温家的人嘴不严的,不配留在温家。”
这句“不配留在温家”的潜台词,带着森然的杀伐之意。温棠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她知道王伯不是虚言恫吓,他是温家真正的基石之一,手段远超管家这个身份。这份冷酷的效忠,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屏障。
“还有,”温棠的指尖下意识地抚摸着掌心被自己指甲刻下的、渗血的伤痕,那痛感清晰地提醒着她的处境,“从现在起,我在学校的所有行程、动向、接触的人、收的东西——任何细节,你安排最靠得住的人,给我一份详尽的、每日呈报的报告。我要知道围绕我身边发生的所有‘意外’和‘巧合’。重点……留意新来的那个转学生,林舒白,以及……金融系的萧闵学长。”
王伯眼中精光一闪。重点点名了两个人?一个看似柔弱的转学生,和那位风评极佳、背景却讳莫如深的萧少爷?他虽然疑虑重重,但忠仆的本能让他选择无条件服从:“老奴明白。小姐放心,绝不会有人打扰您的养病和休学。” “休学”两个字咬得格外重,暗示会将温棠暂时隔离出风波中心。
封锁,隔绝,监控。温棠用王伯这把利剑,在自己周围强行划出了一个暂时的安全区。
温棠点了点头,疲惫地靠回枕头上,目光失焦地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封锁只是第一步。她不可能永远躲在这里。林舒白在暗处虎视眈眈,萧闵的目的不明,沈知聿那个蠢货随时可能成为林舒白的棋子……她必须掌握主动权,哪怕她现在虚弱得像一张纸。
混乱……
她脑中清晰地浮现出自己定下的规则核心——制造混乱!让别人看不透,抓不住!
混乱,就是她的盾牌,也是投石问路的武器!
一个极端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冰冷的思索中逐渐成形。
翌日,晨曦微露。
温棠不顾医生建议再观察一天的医嘱,以惊人的意志力强撑着身体,让王伯安排她出院回家。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脚步虚浮,但眼神里的倔强让王伯无法劝阻。
回到温家那座宛如宫殿的老宅,在专属于她的、奢华的卧室里,温棠像只受伤的野兽,舔舐着伤口,同时磨砺着爪牙。
她无视了手机里沈知聿打来的十几个未接电话和一堆语无伦次表达关心的短信(她想象得出林舒白是如何在他面前“解释”她昨天的“失常”)。她也忽略了所有试图来探望的“姐妹淘”信息。
她只在傍晚时分,在一个全新的、只有她和王伯知道的、临时启用的备用号码上,发出了一条内容极其古怪的信息。收信人:萧闵。
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没头没尾:
『京西路178号巷尾,青砖墙上的旧海报褪色了吗?』
京西路178号巷尾?青砖墙?旧海报?这地方别说萧闵,就是普通京城人也未必知道,那是一处极其偏僻、几乎废弃的老城区角落。只有前世温棠偶尔听父亲提起过,萧家在发迹前,似乎曾在那里有过一段极其艰难、甚至是不堪回首的旧事。这消息是否属实?海报存不存在?温棠根本不知道!她只是在赌,赌萧闵那庞大神秘背景下的某一个微不足道的、甚至是臆测的弱点!赌他会因为这莫名其妙、触及“背景”的试探而产生反应,无论那反应是警惕、好奇还是……愤怒!
发出这条信息的同时,温棠的心跳如擂鼓。这是一次极度危险的试探,像在狮子沉睡时扔过去一颗小石子。
然而,她几乎没有等待的时间。仅仅几分钟后,那个备用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温棠屏住呼吸,点开。
回复来自萧闵。同样简短:
『明日傍晚六点,校内观星台咖啡馆,靠窗第三桌。』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疑问,甚至连一句回应那条信息的话都没有。只有一句仿佛早有预约的、地点明确的邀约。平静得可怕,又精准得令人心寒!他完全无视了她抛出的“混乱炸弹”,反而用最从容的方式,设定了自己的规则和战场,带着不容置疑的控制力!
温棠死死捏着手机,指节泛白。混乱的试探,撞上了一块深不可测的礁石!萧闵没有被迷惑,反而像是在告诉她:你的小花招,我看到了,但在我掌控之下无效。他这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掌控感,甚至比愤怒更让她感到危险!
但这,恰恰也是她投石问路的目的之一——看清对方的段位!萧闵的可怕,远超她想象!这也意味着,他绝不可能是林舒白那一边的……暂时的。那么,他想要什么?
温棠丢开手机,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寒光。去!为什么不?观星台咖啡馆,校内公共场所,安全相对有保障。
圣樱学院观星台咖啡馆。
傍晚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靠窗第三桌的位置视野极佳,可以看到中央人工湖的粼粼波光。
温棠提前了五分钟到达。她没有刻意打扮,只穿着低调的休闲服,素面朝天,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还有些病恹恹的憔悴,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平静无波。她没有掩饰自己的虚弱,这本就是她当下的真实状态,也将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萧闵几乎分秒不差地出现在她对面。他依旧穿着考究的定制衬衫,外搭一件学院风的薄款羊绒衫,气质温润如玉,仿佛昨日医院里那个眼神锐利如刀、手背带着血痕的审视者只是幻觉。
他动作自然地替她拉开椅子,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精神看着好了些,但还是有点苍白。身体要紧,不用急着回校。” 他像个体贴的学长,目光落在她脸颊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带着暖意的怜惜和探究。
温棠的心尖却猛地一刺!这温和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手术刀!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这微小的、不合常理的伤痕!这痕迹不是昨天混乱留下的,而是她今天自己刻意没去处理、甚至希望别人看到的——“虚弱”、“易碎”的标签!她要用这份“脆弱”做陷阱,做武器!
“谢谢学长关心。”温棠垂眸,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魂未定,她避开了关于伤痕的问题,将话题直引她混乱规则的核心,“京西路178号……萧学长知道那是哪里吗?” 她抬眼,目光直接迎上萧闵,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和无知,“我最近总做些奇怪的梦,好像……梦见过那里……墙上还有张很旧的、看不清的海报……学长有没有印象?”
她将信息源推给了“梦境”!一个最合理也最不可查证的混乱源头!她就是要抛出无法解释的信号,让你猜,让你疑,让你无法摸清她的底牌!
萧闵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柠檬水,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杯壁,动作优雅而从容。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没有丝毫变化,眼神深邃地注视着温棠,那目光像是在欣赏一件精密的、突然出现一丝意外裂纹的古董瓷器。
“京西路178号……”萧闵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回忆的飘渺感,“啊,那地方有点年头了,现在是老城区改造项目之一,墙面早被清理得挺干净了,没见过什么海报。”他回答得非常自然,否认了她的“梦境”信息,却又透露出他对那个地方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
他停顿了一下,唇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分,但眼神里的温度却在下降:“倒是温学妹你,最近好像被一些……不太好的梦境困扰?又是噩梦导致晕倒?”他的话题极其自然地、且精准地直接切入温棠昨天的“病因”,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昨天林舒白学妹只是好心来送水……看你当时的反应,倒是很像做了和她有关的噩梦?”
来了!这是真正的短兵相接!萧闵完全不纠缠于她抛出的混乱迷雾,反而快狠准地刺向她真正的软肋——她对林舒白那根本无法掩饰的、刻骨的恐惧!甚至点明了昨天她针对林舒白的剧烈反应!话语温和,却是一柄淬毒的匕首!
温棠的心脏骤然缩紧!她感觉自己精心营造的“虚弱的梦游者”人设在对方眼中如同透明的玻璃!她几乎能感觉到林舒白名字被提起时,自己后背瞬间爬上的、无法控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恐惧的本能再次试图挣脱束缚!
不能失控!温棠在心中对自己嘶吼!
她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那刚刚结痂的“别信”血痕之中!尖锐的痛感如同强心针!
她没有回避萧闵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目光,反而强迫自己扬起一个更加苍白、更加破碎的、带着浓浓自我厌弃和恐惧的笑:“是啊……噩梦……很可怕……”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如同风中的蛛丝,眼神无助地游移,最终失焦般地落在自己绞紧、微微发抖的手指上,像在喃喃自语,“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一个白色的……看不清脸的影子……追着我……好冷……” 她将林舒白抽象化、鬼魅化!恐惧源?不是林舒白这个人,而是某种“不祥的象征”!再次打乱具象指向!
她猛地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孩子般求助的、却又充满神经质张力的眼神看向萧闵,身体前倾,语速突然变得急促而不连贯:“学长!你也觉得她……很可怕对不对?就是那种……明明那么弱小……却让人……让人浑身发冷!像……毒蛇!是不是?!” 她直接点出了“毒蛇”这个形容,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联想,试图诱导萧闵认可她的“恐惧”,让他以为自己窥见的不过是温棠神经过敏产生的臆想!
这是孤注一掷的豪赌!将自己包装成一个被“噩梦”、“幻觉”和“被害妄想”缠身的精神状态异常者!混乱!失控!没有章法!让萧闵无从判断她的真实意图,也打乱他步步为营的逼问节奏!
果然,萧闵端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第一次真正敛去了几分。不是被说服,而是被这种赤裸裸、近乎疯狂的混乱表达打乱了原有的预判节奏。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和深切的恐惧,身体在微微发抖,话语逻辑混乱,充满了强烈的自我投射和病态的臆测。这状态……完全不像演技能模拟的。她是真的在恐惧?还是真的……因为某种未知刺激产生了严重心理障碍?
这超出他掌控的局面,让他那副完美的温和面具下,终于裂开了一丝真正的不确定。温棠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不规则炸弹,破坏的不是水的流向,而是水本身的“平静”本质。她这混乱无序的状态,让他建立在理智分析之上的控制欲首次感到了无处着力的烦闷。
他深邃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温棠那双充满破碎恐惧感的眼睛深处,想要穿透那片疯狂混乱的迷雾,看清那下面到底是极致的伪装,还是确实已经被恐惧摧毁的理智。
他没有立刻回答。
整个咖啡馆靠窗的角落,陷入一种诡异的、紧绷到极点的沉默。阳光依旧温暖,空气中流淌着咖啡的香气和轻柔的背景音乐,但这一方小天地里,只剩下无声的心理攻防,如同两头在黑暗中角力的猛兽,一个将混乱当武器,一个试图在混乱中寻找破绽,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温棠的背脊已被冷汗湿透。她死死压着心头的恐惧,维持着脸上那副惊惧与神经质交织的表情,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等待着自己这步险棋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反噬,或是……意料之外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