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藤上的紫珠开始泛出蜜糖色时,顾言搬来竹梯架在葡萄架下。他踩着梯级摘葡萄的样子,和苏晚记忆里的小男孩渐渐重合——只是当年他举着糖葫芦,如今手里的藤篮里,盛着颗颗饱满的紫葡萄,阳光透过果皮,能看见里面细碎的籽。
“爷爷的日记说,头茬葡萄要选带白霜的。”他把一串葡萄递下来,指尖沾着薄薄的果粉,“他说这样的葡萄酿出来的酒,才带着阳光的味道。”
苏晚接住葡萄时,指腹蹭到他的指尖,像触到团暖融融的棉絮。她想起祖母信里写的“阿砚摘葡萄总比别人快,却总把最紫的那颗留给我”,忽然觉得时光真的很奇妙,几十年前的场景,换了主角,却还是同样的温柔。
医馆的后院摆着口陶缸,是李木匠特意找来的旧物,缸底还留着当年酿桂花酒的痕迹。顾言把葡萄倒进缸里,苏晚挽着袖子伸手去捏,紫黑色的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淌,甜得发黏,像小时候偷喝的枇杷蜜。
“要捏碎葡萄籽才够味。”顾言的手覆在她的手上,一起用力,掌心的温度混着葡萄汁的甜,漫了满院,“我爷爷说,葡萄籽是苦的,捏碎了才知道甜有多难得。”
苏晚望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顾砚深留在医书里的批注:“良药苦口,好事多磨。”原来他说的不只是药,是他和祖母隔着海峡的半生,是那些藏在等待里的,先苦后甜的滋味。
张阿婆提着篮桂花来的时候,陶缸里的葡萄已经拌上了冰糖。“当年你祖母酿葡萄酒,总要等你祖父的信来才封缸。”她往缸里撒着桂花,银白色的花瓣落在紫黑色的葡萄上,像落了场碎雪,“信里说‘台北的茉莉开了’,她就知道,该封缸了。”
顾言忽然从修表铺拿来个小木盒,里面是枚旧邮票,上面印着台北的茉莉花。“这是爷爷最后一封信上的邮票,他说等这封信到了,苏州的葡萄该熟了。”
邮票已经泛黄,边角却被磨得发亮,显然被人摩挲了无数次。苏晚把邮票轻轻放在葡萄酿上,忽然觉得这枚小小的纸片比任何封印都重,它盖着时光的邮戳,载着跨越海峡的约定,终于在几十年后,落在了该在的地方。
封缸那天,苏晚在缸口盖了块青石板,顾言在石板上刻了两行小字:“民国三十七年的等待,二零二三年的圆满。”刻到“圆满”二字时,他的凿子顿了顿,抬头看她,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王爷爷说明年春天要在医馆前种片薄荷。”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指尖还沾着石屑,“他说这样,你祖父的药罐就再也不会空了。”
苏晚望着青石板下微微晃动的葡萄酿,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时光里的遗憾,都在这缸酒里慢慢发酵。就像顾砚深没说出口的牵挂,像祖母没寄出的回信,像他们腕间拼合的玉佩,终于在这个秋天,酿成了该有的味道。
暮色漫进后院时,两人坐在葡萄架下的竹凳上。晚风拂过藤叶,沙沙响,像谁在低声哼唱。顾言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颗用葡萄藤编的小篮子,篮子里装着两颗去了芯的莲子。
“我学着编了好久。”他的耳尖红了,把小篮子塞进她手里,“爷爷的日记里画过这个,说要编个大的,装他和你祖母的晚年。”
苏晚的指尖抚过粗糙的藤条,忽然觉得这比任何金银都珍贵。它编着的不只是莲子,是祖辈没来得及的相伴,是她和顾言正在过的,踏踏实实的日子。
“等葡萄酒酿好了,我们去平门码头。”顾言望着医馆门楣上的灯笼,“我爷爷说,从那里坐船,顺流而下,能看见太阳落进水里,像他走时的晚霞。”
苏晚握着手里的藤篮,莲子的圆滚硌着手心,像两个沉甸甸的承诺。她望着缸里正在发酵的葡萄酿,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会像这酒一样,慢慢变甜,慢慢酿成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滋味。
夜风里,葡萄藤轻轻晃,像在应和着什么。远处传来修表铺的钟声,“当”地一声,惊飞了檐下的夜鸟,却惊不散这满院的甜香,和那些终于有了归宿的,光阴里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