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笼揭开时，青团的艾草香裹着热气漫出来，苏晚的睫毛沾了层细珠，像落了晨露。顾言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手里的竹筷，筷尖挑着块刚蒸好的青团，颤巍巍递过来：“尝尝？张阿婆说要趁热吃才够糯。”
苏晚咬了一小口，艾草的清苦混着豆沙的甜，在舌尖漫开来。这味道让她想起祖母寄来的花布裙——包裹里总塞着块油纸包的青团，吃的时候已经硬了，她却总舍不得扔，放在书包里，能香一整天。
“你爷爷在台湾吃过青团吗？”她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忽然问。
顾言往灶里添了根松枝，火星噼啪溅起来。“日记里说，他后来学会用台湾的艾草做，只是总说少了点什么。”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糖纸，“直到去年整理他的遗物，才在药箱夹层里找到这个——是你祖母当年包青团的油纸，他一直带在身上。”
糖纸上还留着淡淡的青痕，边缘已经脆得像枯叶。苏晚的指尖抚过那些褶皱，忽然觉得这张纸比任何书信都重，它裹着的不只是青团，是隔着海峡的思念，是怕被时光冲淡的、属于苏州的味道。
月光爬上葡萄架时，两人搬了竹凳坐在医馆门口。青团放在青花碟里，旁边摆着两碗薄荷茶，是用顾砚深留下的罐子泡的，清苦里带着点回甘。
“王爷爷的药晒得差不多了。”顾言忽然说，目光落在医馆门楣上的艾草，“明天我帮你送去，顺便问问他，当年顾爷爷寄来的膏药是什么样子。”
苏晚想起王爷爷说的“暖腿方”，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想把祖辈的方子都整理出来？”
“嗯。”顾言的耳朵在月光下泛着红，“我爷爷的医案里有很多缺漏，他说要等回苏州，和你祖母一起补全。”他转头看她，眼里的光比碗里的月光还亮，“现在，我们来补好不好？”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双鱼佩。玉佩的裂痕处已经被两人的体温焐得温润，像从来没有分开过。“好啊，”她轻声说，“还要加上我们自己的方子。”
顾言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是他新做的，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晚灯医案续”。第一页已经画好了表格，左边留着写病症，右边空着，“等你来填药方。”
月光落在纸页上，两人的影子投在表格里，像两个紧紧挨着的字。苏晚忽然想起祖母绣在诊脉垫上的话，想起顾砚深医书里“赠晚丫头”的字迹，原来有些传承，不用刻意嘱托，就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
巷口传来张阿婆的咳嗽声，接着是李木匠收工的脚步声。老街坊们的灯火一盏盏灭了，只有医馆的灯笼还亮着，把“晚灯医馆”四个字照得格外清楚。
“你看。”顾言忽然指着葡萄架，苏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几株莲苗的叶尖上，各顶着颗圆滚滚的露珠，在月光下亮得像珍珠，“像不像你祖母信里写的‘攥着整个春天’？”
苏晚想起祖母描述自己小手的那句话，忽然觉得此刻握着顾言的手，也是这样——掌心的温度，指缝间漏过的月光，远处隐约的蝉鸣，都像被她攥着的，整个温柔的夏夜。
“青团要凉了。”顾言把最后一块青团递过来，豆沙馅里混着颗去芯的莲子，是他下午特意包进去的，“张阿婆说，莲子配青团，是‘连（莲）年团（圆）圆’。”
苏晚咬下青团时，莲子的清甜在舌尖漫开。她望着顾言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忽然明白顾砚深说的“少了点什么”是什么——是艾草下的等待，是竹凳边的陪伴，是有人和你一起，把日子过成该有的味道。
夜深时，顾言帮她收了竹凳。转身回修表铺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她的鞋尖。“苏晚，”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檐下的夜鸟，“等葡萄熟了，我们酿酒吧？我爷爷的日记里记了方子，说要用头茬的葡萄，加桂花蜜。”
苏晚望着他眼里的期待，像个等着被应允的孩子。她摸了摸发间的银莲花簪，冰凉的金属上仿佛还留着月光的温度。“好啊，还要请张阿婆和王爷爷来尝。”
顾言的眼睛亮起来，像落了星子。他转身跑回修表铺时，苏晚看见他发间沾了片银杏叶，是下午去南坡时沾上的，此刻在月光下，像片小小的、会发光的翅膀。
她回到医馆时，发现青花碟里还剩半块青团。拿起时，掉出张小小的纸条，是顾言的字迹：“爷爷说，月光下的青团，吃了会梦见想见的人。”
苏晚把纸条夹进新的《晚灯杂记》，和那张泛黄的糖纸放在一起。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晚灯医案续”的本子上，空白的表格里，仿佛已经填上了新的字迹——那是属于她和顾言的，刚刚开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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