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县的空气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和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与城市里带着金属尾气的味道截然不同。沈静驾驶着租来的黑色SUV,沿着略显狭窄、但两旁绿意盎然的县道行驶。副驾驶上,沈曜脑袋抵着车窗,眼睛瞪得溜圆,贪婪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黛色山峦、大片金黄的稻田和偶尔点缀其间的白墙黑瓦的村落。新奇感暂时冲淡了他对“技术顾问”身份的惶恐和对未知塔影的恐惧。
“姐!你看那山!像不像趴着的恐龙?”沈曜兴奋地指着远处一座轮廓奇特的山峰。
沈静专注地看着导航,随口“嗯”了一声,目光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车窗外的风景再美,也无法驱散她心头那沉甸甸的压迫感。陆沉的车在校门口无声的“注视”如同跗骨之蛆,让她确信,他们踏入青梧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某张无形的网。
车子驶入青梧县城。县城不大,街道两旁多是三四层高的楼房,带着明显的年代感,行人步履悠闲。按照导航,他们抵达了这次行程的下榻地——青梧县目前最好的酒店,“凤栖山居”。酒店依山而建,外表看起来还算雅致,带着点仿古风格。
文旅事业部的项目经理赵辉已经在酒店大堂等候。他是个四十岁出头、身材微胖、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透着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总监!一路辛苦了!”赵辉热情地迎上来,目光扫过沈静身后背着双肩包、一脸学生气的沈曜,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多了点意味深长,“这位就是沈总监的弟弟,我们的小技术顾问吧?年轻有为啊!”
“赵经理好。”沈静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沈曜,这位是文旅事业部的赵经理。”
“赵经理好!”沈曜赶紧站直,努力装出一副靠谱的样子,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技术顾问?我连扫描仪开关在哪儿都不知道!
“好好好!”赵辉笑着,引他们去前台办理入住,“房间都安排好了,沈总监您的商务套房在顶层,视野好。小沈顾问的房间就在您隔壁标间,方便照应。洽谈会明天上午在县文化中心举行,下午安排了去鸟喙塔实地考察。张总晚点航班到,晚上我们一起吃个便饭,聊聊项目。”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沈静接过房卡,道了谢。沈曜也拿到了自己的房卡,心里有点小雀跃——隔壁就是姐姐,安全!
两人乘坐电梯上楼。沈静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是个带小会客室的套房。沈曜的房间果然紧挨着。
“姐,这酒店看着还行啊!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沈曜一边刷开自己的房门,一边探头探脑地打量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
“嗯。”沈静应了一声,刷开了自己的房门,“进去收拾一下,别乱跑。有事给我打电话或者敲门。”
“知道啦!”沈曜答应着,推门进了自己房间。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窗外能看到远处郁郁葱葱的凤栖山轮廓。他放下背包,扑倒在柔软的床上,长长舒了口气。暂时安全了!他摸出手机,迫不及待地想跟林诗忆分享一路见闻和终于到了青梧的消息。
隔壁套房内。
沈静关上门,却没有立刻放下行李。她像一头回到自己领地的、警惕的母豹,目光锐利而冰冷地扫视着整个房间。客厅、卧室、卫生间……每一个角落,每一处摆设,甚至天花板的消防喷淋头和墙角的电源插座,都未能逃过她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审视。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床头柜上那部看起来很普通的酒店座机电话上。电话机是常见的白色塑料壳,款式老旧。沈静走过去,拿起听筒,放在耳边听了听,只有正常的忙音。她放下听筒,手指沿着电话机底座边缘细细摸索。底座似乎比寻常电话机略厚一点点,而且……边缘有一条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
沈静眼神一凝!她从随身的化妆包里取出一支细长的挖耳勺(金属柄),用尖端小心翼翼地沿着那条缝隙撬动。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底座一角被撬开一个不起眼的小口子。沈静屏住呼吸,用挖耳勺尖端极其小心地从里面勾出来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薄如蝉翼的黑色电子元件!
微型窃听器!
而且是最新型号的被动式拾音器,没有无线发射模块,依靠物理接触或特定频率激活传输数据!极难被常规设备检测到!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沈静的脚底直冲头顶!陆沉的手,果然已经伸到了这里!伸到了这个小小的县城酒店房间!而且手段如此隐秘、专业!这绝不仅仅是监视那么简单!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宣示——他掌控着一切!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他的监听之下!
愤怒、屈辱、还有一丝深沉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沈静的心脏。她捏着那枚冰冷的窃听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不能打草惊蛇!
她迅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卫生间那哗哗流淌的洗脸池水龙头上。她走过去,将水流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瞬间充满了整个卫生间。她回到床边,在巨大的水流声掩护下,用极低、几乎只有气流的音量对着那枚被撬出来的窃听器,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陆沉,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冰冷的声音,带着淬毒的轻蔑和毫不掩饰的挑衅。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窗外是酒店的后院,下方是茂密的灌木丛。她手指一松,那枚小小的窃听器如同黑色的尘埃,悄无声息地坠落,瞬间消失在浓密的枝叶深处。
做完这一切,沈静关上窗户,拉上厚重的窗帘。房间内瞬间昏暗下来。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微微起伏。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这无声的交锋第一回合,她赌赢了。陆沉收到了她的警告和蔑视,却暂时失去了这个监听点。但她也彻底暴露了自己已察觉被监视的事实。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凶险。
沈曜的房间。
沈曜趴在床上,正眉飞色舞地给林诗忆发着语音信息:“……诗忆!我们到了!青梧空气超好!山特别绿!酒店也还行!明天就要去那个塔了!我跟你说,那个乐谱密码我还是没完全解开,但是!我有个超级大胆的想法!我觉得‘七步回响’可能不是数字,而是……”
他正说得起劲,手机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来自林诗忆的微信消息,打断了他的语音:
【沈曜!我又仔细看了一遍你拍的照片!特别是那个你不认识的符号!我查了一些很老的乐理书,发现它可能不是升降号,而是一种现在已经很少用的“回音颤音”标记!在演奏时,需要快速重复弹奏它前面的那个音符!】
【图片.jpg】
林诗忆发来一张从旧乐理书上拍下的图片,清晰地展示了那个古老的回音颤音符号。
【所以,那段乐谱里那两个符号,对应的音高应该是重复它前面的音符!】
【按照这个理解,你那段旋律的实际音高序列应该是:4 (重复4) 7 1 4 2 (重复2) 8 → 也就是 4, 4, 7, 1, 4, 2, 2, 8!】
【而按照你之前说的音符位置顺序:1,2,3,4,5,6,7,8】
【那密码就是:位置1=4, 位置2=4, 位置3=7, 位置4=1, 位置5=4, 位置6=2, 位置7=2, 位置8=8!】
【连起来就是:44714228?】
【但这串数字还是没意义啊?】
【等等!我想到妈妈那句话——“数字非数”!也许这些数字不是用来读的,而是代表其他东西?比如……音阶?或者……对应塔上的什么东西?】
沈曜看着林诗忆发来的最新分析和那串“44714228”的数字,刚刚因为新发现而兴奋起来的心又沉了下去。是啊,这串数字看起来还是毫无头绪。难道真的要在现场看到塔才能明白?
他苦恼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床头柜上的酒店便签纸和圆珠笔。他随手拿起笔,在便签纸上无意识地写下了那串数字:44714228。
写完了,他看着这串数字发呆。突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便签纸上划动,将这串数字按顺序两两分组:44 - 71 - 42 - 28。
44?71?42?28?
这……这像是某种……坐标?或者是……刻度?步数?
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七步回响”!石阶十四!位置……数字……对应塔的结构?
他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激动得手都在抖!他立刻给林诗忆发信息:【诗忆!我知道了!数字可能不是密码本身!而是指代塔上某个位置的标记或者……步数!结合“七步回响”和“石阶十四”!我们可能需要到塔那里,按照这个数字指示的位置或步数去找线索!比如……第44级台阶?或者塔上某个第71号标记?】
信息发送出去,沈曜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这个想法虽然还模糊,但方向似乎对了!他迫切地需要去塔那里验证!
就在这时,“笃笃笃”,房门被敲响了。
沈曜吓了一跳,赶紧把便签纸胡乱塞进口袋,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姐姐沈静。她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休闲装,脸色看起来比刚才更加冷峻,眼神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寒意。
“姐?”
“收拾好了?”沈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赵经理约我们去餐厅,张总到了。”
酒店餐厅的包厢里。
文旅事业部的张总已经到了。他是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颇有气度的男人。见到沈静姐弟进来,他热情地起身招呼:“沈总监!小沈顾问!来来来,快坐!青梧本地菜,尝尝鲜!”
席间气氛看似融洽。张总显然对沈静那份“鸟喙塔”的构想建议书非常满意,席间多次提及,并兴致勃勃地与赵辉讨论着数字化展示的初步设想。赵辉也一改之前的敷衍,显得积极了许多,不时提出一些技术细节问题,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安静吃饭的沈曜。
“小沈顾问,”赵辉笑着给沈曜夹了一筷子当地特色的笋干烧肉,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怀和不易察觉的试探,“这次带你出来实地学习,机会难得啊。听你姐说你建模很有天赋?对古建筑扫描这块,有什么初步想法吗?比如设备选型?数据处理难点?”
沈曜嘴里塞着肉,闻言差点噎住。想法?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怎么解开妈妈的密码!他求助般地看向姐姐。
沈静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地接过话头:“赵经理,沈曜还在打基础阶段,这次主要是带他来开阔眼界,感受一下实际项目流程。具体的专业问题,还是我们多交流。设备方面,我建议带便携式激光雷达和全景相机组合,前期数据采集效率更高。至于难点,塔体表面的风化刻痕和内部结构(如果有入口的话)的精细还原是关键。” 她回答得专业而流利,巧妙地化解了沈曜的窘境,也堵住了赵辉继续试探的可能。
沈曜松了口气,对姐姐的崇拜又上升了一个台阶。他低头扒饭,耳朵却竖着听他们讨论。当听到“内部结构”、“入口”时,他的心猛地一跳!入口!真相之门!妈妈留下的字迹!
晚饭在看似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张总显然喝了几杯本地米酒,兴致很高,拍着沈静的肩膀说:“沈总监!明天就看你的了!实地考察拿出真东西来,这个项目,我们文旅事业部一定全力推进!”
回房间的路上,沈静一言不发,步履沉稳。沈曜跟在后面,几次想跟姐姐分享他关于数字和塔结构的猜想,但看到姐姐冷峻的侧脸和周身散发的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又把话咽了回去。姐姐好像……心情很不好?是因为工作压力吗?
回到自己房间门口,沈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传来:“晚上锁好门,任何陌生人敲门都别开。明天跟紧我,别乱跑,别乱碰东西。”
“哦……知道了姐。”沈曜看着姐姐刷开房门走进去,厚重的房门在他面前关上,隔绝了视线。他总觉得,姐姐那句“别乱碰东西”,似乎意有所指。
回到自己房间,沈曜立刻拿出那张写着“44714228”的便签纸,又翻出笔记本上妈妈那几行字,反复琢磨着。位置……步数……塔的结构……月圆之夜……他的心像被猫抓一样,恨不得现在就飞到那座鸟喙塔下。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夜色已深。青梧县城的灯火稀疏,远不如城市璀璨。黑沉沉的凤栖山如同一头巨大的、蛰伏的怪兽,横亘在视野尽头。在山峦的暗影轮廓里,他极尽目力,隐约能看到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突兀的、扭曲尖锐的剪影,刺破山脊的线条,直指深邃的夜空。
鸟喙塔!
它就在那里!
在黑暗中沉默着,仿佛一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凝视着山脚下的县城,也凝视着酒店里渺小的他。
沈曜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一股混合着恐惧、兴奋和巨大好奇的热流在胸腔里奔涌。他拿出手机,对着窗外那个模糊的塔影,拍了一张照片。想了想,又点开林诗忆的微信,把照片发了过去。
【诗忆!看!那就是鸟喙塔!就在那座山上!我们明天就去!我感觉……答案就在那里了![图片]】
信息发送出去。沈曜握着手机,靠在窗边,久久地凝视着黑暗中那座模糊而诡异的塔影。月光被云层遮蔽,塔影融入浓重的夜色,显得更加神秘莫测。而在这片寂静的黑暗中,他仿佛能感觉到,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静静地注视着这座酒店,注视着他和姐姐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