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星辉中学德育处。
空气里弥漫着旧文件柜的霉味和消毒水残留的刺鼻气息。惨白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条状,投射在深绿色的水磨石地面上,也投射在靠墙站成一排、如同等待宣判的高二(三)班动漫社成员身上。
沈曜缩在队伍最边缘,宽大的校服领子被他扯到了极限,恨不能把自己整个脑袋都包裹进去。他低垂着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刷得发白、此刻却感觉无比沉重的球鞋鞋尖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额角那块小小的卡通创可贴,带来一阵阵羞耻的灼痛。他能清晰地听到旁边王壮壮那沉重的呼吸和社长李响紧握拳头时骨节发出的轻微“咔吧”声。完了……姐姐要来了……带着舅舅的“旨意”……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姐姐那毫无波澜、却字字诛心的点评:“动作僵硬指数超标,表情管理彻底失控,舞台节奏崩坏,临场反应负分……道具假发投掷精准度尚可,但抛物线选择极其业余……”
“咔嚓。”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如同惊雷炸响!
所有人的身体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门开了。教务主任周扒皮那张万年冰封的脸率先探入,他刻板地清了清嗓子:“同学们,新学期的校外德育顾问,沈静顾问,百忙之中莅临指导,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参差不齐、饱含巨大惶恐的掌声如同垂死挣扎般响起。
沈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来了!审判时刻!
然而,预想中那冷冽如西伯利亚寒风的女声并未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稳、温和,甚至带着点中年男人特有磁性的嗓音,如同在紧绷的琴弦上轻轻拂过:
“同学们好。我是沈静顾问的委托人,也是星辉中学新聘请的德育辅导员,我姓陈,陈默。”
沈曜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几乎要脱眶而出!
门口站着的,根本不是他姐姐沈静!而是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随和的中年男人!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目光温和地扫过一排紧张兮兮的少年,最后落在了沈曜那张残留着舞台妆痕迹、此刻写满惊愕与茫然的脸上,镜片后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周扒皮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干咳一声补充道:“呃,沈顾问公司临时有极其重要的高层会议,实在无法抽身,特别委托了经验丰富的陈老师全权代表……”
沈曜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姐姐没来?委托了这个陈老师?陆沉的“德育顾问”大招……就这么……哑火了?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他,但下一秒,更深的不安又攫住了他——这会不会是陆沉的另一个陷阱?一个更温和、更隐蔽的糖衣炮弹?
陈默仿佛没看到周扒皮的尴尬和学生们的惊疑不定。他微笑着走到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姿态轻松地拿起桌上一份名单,声音依旧温和:“大家别紧张。沈顾问虽然因故未能亲至,但她对星辉中学同学们的热情和创造力一直非常关注。这次动漫节,大家的投入和表现,展现了青春的活力,这很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温和中带着洞察,“当然,过程中也出现了一些小小的……嗯,值得总结的经验教训。”
沈曜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比如,”陈默的目光温和却精准地落在了沈曜身上,沈曜感觉自己瞬间成了聚光灯下的焦点!“道具安全和服装适配性,就是非常重要的环节。”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静的光,“沈曜同学,”
被点名的沈曜浑身一僵,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你作为道具的主要参与者之一,”陈默的语气没有任何责备,只有平铺直叙的客观,“那个锡箔纸包裹的晾衣杆,边缘处理是否足够圆滑?在舞台强光下是否做过反光测试?是否存在误伤表演者或干扰观众视线的风险?”他目光转向李响,“李社长,服装,尤其是关键表演者的服装,尺寸是否经过严格确认?束腰过紧在剧烈动作下是否存在撕裂甚至束缚呼吸的安全隐患?舞台地板的光滑度是否提前检查过?这些细节,都关乎最基本的安全底线。”
没有提劈叉!没有提假发!没有提任何社死细节!只有安全!纯粹的、无法辩驳的安全问题!
沈曜愣住了,茫然地看着陈默。对方平静地回视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他想象中的、来自姐姐或者舅舅那种冰冷的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就事论事的、甚至带着点……引导意味的温和?这感觉……太陌生了!
“所以,”陈默的目光从沈曜身上移开,环视所有人,“沈顾问委托我的主要任务,是协助大家,共同制定一份更完善、更注重安全的社团活动规范手册。这不仅仅是为了避免类似的小意外,更是为了让你们的热爱和才华,能在更安全、更稳妥的舞台上尽情释放。”他拿起笔,在名单上轻轻一点,“这需要大家的智慧。周主任,麻烦您带其他同学先去隔壁小会议室稍候,我们先从社长和道具、服装组的骨干成员开始,梳理一下现有的流程,找出可以优化的点,如何?”
峰回路转!绝处逢生!
周扒皮明显松了口气,板着脸指挥其他同学离开。李响和几个骨干,包括沈曜(莫名其妙成了道具组“骨干”?),忐忑又带着点新奇地留了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完全颠覆了沈曜对“德育处谈话”的恐怖想象。没有狂风暴雨,没有冰冷训斥。陈默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引路人,温和地抛出问题,耐心倾听他们的吐槽和想法(主要是李响在滔滔不绝),偶尔用简洁的话语点出关键,或者分享一些其他学校社团成熟的、有趣的安全管理小妙招。他甚至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些舞台道具安全认证标准和防滑地胶的图片给大家参考。
沈曜被分到和李响一组,负责梳理道具制作流程。他坐在那里,手里捏着笔,听着李响和陈默讨论如何给道具尖锐边缘加装防护软胶,如何建立服装尺寸台账……感觉像在做一场荒诞又温和的梦。这个陈老师……好像真的只是来帮忙解决问题的?难道姐姐……真的只是被公司会议绊住了?还是说……姐姐在启明星那边,真的顶住了陆沉的压力?
一想到启明星,想到姐姐此刻可能正独自面对陆沉的发难,沈曜刚刚放松的心弦又猛地绷紧了!他心不在焉地在纸上划拉着安全注意事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德育处角落里那个巨大的、几乎顶到天花板的深棕色老式档案柜吸引。柜子表面布满划痕,几把黄铜挂锁牢牢锁着柜门,散发着陈旧而神秘的气息。
外婆……外婆以前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她惊恐的脸和舅舅冰冷的眼神再次交织浮现……那条银链……那个“会害死人”的东西……母亲……
一个大胆的、带着一丝侥幸的念头如同电光般闪过——外婆会不会……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藏在了这个平时很少有人翻动的、属于她工作过的地方?尤其是德育处的旧档案里?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他借口上厕所,溜出了正在讨论的小组。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屏住呼吸,如同做贼般溜回德育处门口,侧耳倾听。里面,陈默温和的引导声和李响的讨论还在继续。
机会稍纵即逝!
沈曜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闪身进去,又迅速掩好。偌大的德育处只剩下他和那个沉默的档案柜。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柜子前。柜子很高,最上面的挂锁他踮着脚也够不到锁孔。锁是老式的,锈迹斑斑,坚固无比。他焦急地围着柜子转了一圈,目光扫向柜子底部。最下面一层柜门似乎……没有上锁?他蹲下身,试探性地抓住那个布满灰尘的金属把手,用力一拉——
“吱嘎——!”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来自岁月深处的摩擦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刺耳无比!
沈曜吓得魂飞魄散,心脏骤停!猛地回头看向门口——万幸!隔壁的讨论声只是顿了一下,似乎有人说了句“什么声音?”,随即陈默温和的声音响起:“可能是外面风刮的,我们继续。” 讨论声又恢复了。
沈曜捂着狂跳的心脏,大口喘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拉开那扇沉重的柜门。浓重的灰尘和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杂物:泛黄的旧报纸卷,褪色的锦旗,破损的奖杯……像个被遗忘的垃圾堆。
失望如同冷水浇头。沈曜叹了口气,正想把柜门关上,目光却猛地被柜子最深处角落、压在几卷破旧横幅下面的一个东西死死钉住了!
那是一个毫不起眼的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很旧,边缘磨损起毛,没有任何标签,只在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早已褪成淡黄色的便签纸。便签纸上,用娟秀却因岁月流逝而模糊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写着:
“清婉·杂物·存”。
清婉!
母亲的名字!沈清婉!
沈曜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如同滚烫的岩浆直冲头顶!找到了!外婆真的藏了东西!就在这里!在这个布满灰尘的角落!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声!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言喻的紧张让他手指都在发抖。他顾不上满手的灰尘,像挖掘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从杂物堆里抽了出来!袋子入手颇有分量,里面装的似乎不止是文件!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讨论声依旧。他抱着这个可能藏着惊天秘密的“杂物袋”,如同抱着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心脏狂跳着,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德育处,闪身躲进了走廊尽头男厕所最里面的隔间,反手锁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