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姐弟俩站在了城郊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附近菜市场的喧嚣。楼道狭窄昏暗,墙壁斑驳。沈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切和隐隐的不安,抬手敲响了302室的门。
“谁呀?”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迟缓的声音。
“外婆,是我,静静,还有小曜。”沈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满头银发、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正是外婆周淑芬。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褂子,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迟钝的慈祥笑容。“哎呀,静静,小曜?怎么这么晚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热情地招呼着,侧身让开。
然而,当沈静的目光落在外婆脸上时,她的心猛地一沉。外婆的眼神……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浑浊了,少了些清明,多了些茫然。她拉着沈曜的手,动作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和不确定。
“外婆……”沈静刚开口,周淑芬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沈曜身上,笑容更加灿烂,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欣喜:“哎哟,小曜今天真俊!这脸上画的什么呀?唱戏呐?”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想摸沈曜脸上没洗干净的花妆。
沈曜下意识地躲了一下,求助地看向姐姐。
沈静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外婆粗糙的手,引导着她在客厅那张铺着旧花布沙发垫的沙发上坐下。外婆顺从地坐下,目光依旧好奇地追着沈曜脸上的“花猫妆”。
“外婆,”沈静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外婆平齐,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您还记得……这条链子吗?”她轻轻拿起沈曜脖子上那条银链,将那个小小的长命锁挂坠托在掌心,递到外婆眼前。
周淑芬的目光被银锁吸引过去。她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小小的银片,看了很久很久。客厅里一时只剩下老式挂钟单调的“嘀嗒”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沈静和沈曜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
终于,外婆布满老年斑的手缓缓抬起,颤抖着,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的银锁。她的指尖在锁片边缘摩挲着,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眼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实物,落到了某个遥远的、尘封的角落。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浑浊的眼底闪过——是怀念?是悲伤?还是……恐惧?
沈静的心跳骤然加速。有门!外婆记得!
“外婆……”沈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条链子……是谁的?是妈妈的吗?它……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比如……钥匙?或者……某个地方?”她紧紧盯着外婆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周淑芬摩挲银锁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眼,目光有些茫然地看向沈静,又看看沈曜,脸上的表情变得困惑起来。“链子?钥匙?”她喃喃地重复着,眉头紧紧皱起,似乎在努力回想,又像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钥匙……静静你说什么呀……这……这是给小曜保平安的呀……戴着好,戴着菩萨保佑……” 她的语序开始混乱,眼神再次变得空洞而茫然,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清明只是幻觉。
“外婆!你再想想!”沈曜忍不住了,急切地凑上前,抓住外婆的手,“是舅舅!舅舅今天来找我们了!他问这个链子!他说是妈妈留下的!他说有麻烦!外婆,到底是什么麻烦啊?”
“舅舅?”周淑芬听到这个词,身体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极其清晰的、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巨大恐惧!那恐惧如此真实,如此强烈,让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整个人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他……他……他来了?他找到你们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而破碎,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恐,“不……不行!不能让他知道!不能!那东西……那东西会害死人的!”
“外婆!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沈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切地追问。外婆的反应印证了陆沉的话!这链子背后果然藏着巨大的秘密!而且是足以让外婆如此恐惧的秘密!
然而,周淑芬的恐惧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清醒。她猛地甩开沈曜的手,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像个受到极度惊吓的孩子,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别来找我!放过小曜!放过我的孩子!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泪水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她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失控的、充满巨大恐惧的混乱状态。
“外婆!外婆!”沈曜吓坏了,想去抱她,却被外婆激烈的抗拒推开。
沈静看着眼前失控的外婆,心沉到了谷底。线索断了。外婆的精神状态显然无法承受更多的刺激和追问。她用力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失望和更深的焦虑,当机立断:“小曜,去倒杯温水来!外婆,没事了,没事了,舅舅走了,他不会再来了,不怕不怕……”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尽可能平稳安抚的语气哄着,同时示意沈曜快去。
沈曜手忙脚乱地跑去厨房倒水。
沈静一边安抚着陷入巨大恐惧、不停呓语的外婆,一边目光焦急地扫视着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一定有线索!外婆一定知道什么!她会不会把东西藏起来了?藏在哪儿?她的目光掠过墙角的老式五斗橱,掠过玻璃柜里那些落了灰的、毫无价值的摆件,掠过墙上挂着的、早已褪色的老照片……照片?
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墙上那张最大的全家福上。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泛黄。上面是年轻许多的外公外婆,中间坐着笑容温婉的母亲沈清婉,母亲怀里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应该是沈静),而母亲旁边,站着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少年——正是年轻时的陆沉!照片上的陆沉,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间已然有了成年后的轮廓,眼神却比现在更加阴郁锐利,嘴角紧抿,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与照片中其他人温情的笑容格格不入。
沈静的心猛地一跳。陆沉……他从小就是这样的吗?他和母亲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水来了!”沈曜端着水杯跑回来。
沈静收回目光,暂时压下心中的疑窦,接过水杯,小心地哄着外婆喝了几口温水。过了好一会儿,在外婆断断续续的安抚和温水的作用下,周淑芬激烈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变成了疲惫的喘息和茫然的眼神,嘴里依旧无意识地念叨着“菩萨保佑……平安……”。
看着外婆这副样子,沈静知道今晚注定问不出更多了。她给沈曜使了个眼色,两人合力将外婆扶进卧室躺下,盖好被子。看着外婆闭上眼,呼吸逐渐平稳(虽然眉头依旧紧锁),姐弟俩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客厅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外婆失控的恐惧和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将那个关于母亲和银链的秘密包裹得更加扑朔迷离。
“姐……”沈曜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后怕,“外婆她……舅舅他……” 他语无伦次,显然被外婆刚才巨大的恐惧吓得不轻。
沈静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正想说什么,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助理小林的号码。她心头莫名一跳,立刻接起。
“喂,小林?”
“沈总监!”电话那头,小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急促,“您……您现在方便吗?有个紧急情况!陆总……陆总刚才突然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召开临时项目会议!点名要求您负责的‘星海’项目组全员到场!特别强调……您必须做主导汇报!”
“星海”项目?那是她手上最重要的新项目,正处于前期关键论证阶段!陆沉怎么会突然过问?还要求她主导汇报?
沈静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我知道了。会议议题是什么?”
“议题……议题还没下发,只说让您准备最详尽的可行性分析和风险评估报告,尤其是……潜在隐患和不可控因素部分,要求重点汇报!”小林的声音充满了不安。
潜在隐患?不可控因素?重点汇报?
沈静的指尖瞬间冰凉。这针对性……太强了!这绝不是一次正常的项目会议!这分明是陆沉的敲打!是他在年会事件后,针对她工作能力的第一次发难!而且,选择“星海”这个她倾注了大量心血的关键项目……
“好,我知道了。通知项目组核心成员,半小时后线上会议。”沈静的声音异常冷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冷静之下翻涌着怎样冰冷的怒意和压力。陆沉,你果然动手了!用工作施压?想逼我就范?还是想借此警告我,在他面前,我和沈曜都毫无反抗之力?
她刚挂断小林的电话,还没来得及对沈曜说什么,沈曜放在桌上的手机也疯狂地响了起来!是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发起人——王壮壮!
沈曜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接通。屏幕上立刻出现王壮壮那张写满了惊恐和八卦的胖脸,背景似乎是在他自己家里,光线昏暗。
“曜哥!曜哥!救命啊!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