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张峻豪准时睁开眼睛。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未读消息跳出来:
「安全培训方案我做好了,你看看行不行?——穆祉丞 01:23」
张峻豪点开附件,是一份详尽的安全教育课程表,从火灾逃生到防拐骗,每个环节都设计成了适合幼儿的游戏形式。文档最后还附了张笑脸涂鸦,旁边写着"谢谢安全顾问先生"。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只回了一个「收到」。
起床后,张峻豪做了五十个俯卧撑,冲了个冷水澡。水珠顺着紧绷的肌肉滑下,他闭着眼睛,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队长的警告——48小时内可能召回。现在已经过去了24小时,电话没有再响起,但他知道随时可能接到通知。
擦干身体,张峻豪站在镜子前刮胡子。镜中的男人眼神锐利,下颌线条紧绷,右侧锁骨下方有一道三厘米长的疤痕——去年边境行动的纪念。他习惯了随时待命的状态,但这次,胸口却萦绕着一股陌生的烦躁。
手机又响了。张峻豪快步走出浴室,看到来电显示时肩膀不自觉地绷紧。
"队长。"
"情况有变。"陈队长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行动推迟一周,休假延长。但一周后必须归队,明白吗?"
"明白。"张峻豪听见自己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毛巾。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天已微亮,幼儿园的操场空荡荡的,早操时间还没到。七天。只剩七天。这个数字在张峻豪脑海中不断放大,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在计算七天能见穆祉丞几次。
门铃响了。
张峻豪皱眉,这个时间谁会来?他套上T恤去开门,意外地看到穆祉丞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
"早!"穆祉丞精神奕奕地打招呼,完全看不出只睡了四小时的样子,"我看到你回消息了,就知道你起床了。我带早餐来了,安全培训的事得当面跟你商量。"
张峻豪侧身让他进门:"六点不到。"
"啊,抱歉。"穆祉丞吐了吐舌头,熟门熟路地走向厨房,"忘了你们军人虽然起得早,但不喜欢突然袭击。"他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开始往外掏食物,"豆浆、油条、小笼包,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都买了点。"
张峻豪看着穆祉丞忙碌的背影,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后颈那块晒伤已经褪皮,露出粉色的新皮肤。
"你熬夜了。"张峻豪陈述事实。
穆祉丞转过身,手里还举着一根油条:"家长开放日准备到凌晨,然后突然想到安全培训的事,就..."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在张峻豪的注视下像个被抓包的孩子,"好吧,我承认有点兴奋过头了。"
张峻豪接过油条,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穆祉丞的指尖微凉。"培训方案很好。"他顿了顿,"但一周后我可能要归队。"
穆祉丞正在倒豆浆的手抖了一下,几滴豆浆洒在桌面上。"这么快?"他努力保持语调轻松,"我还以为你有两周假期呢。"
"临时延长了一周。"张峻豪说,不知为何补充道,"原本可能明天就走。"
穆祉丞眨了眨眼,突然加快语速:"那更得抓紧时间了!家长开放日就在后天,我想请你参加军事演示环节,不用很复杂,就教孩子们几个简单的队列动作,讲讲军人的日常..."他边说边用纸巾擦拭洒出的豆浆,动作有些慌乱。
张峻豪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点了点头:"可以。"
"真的?"穆祉丞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太好了!孩子们一定会疯掉的!"他兴奋地手舞足蹈,"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小小阅兵式,让每个孩子都当一次小军人..."
张峻豪看着穆祉丞瞬间恢复活力的样子,胸口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奇迹般地平复了。他咬了口油条,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接下来的两天,张峻豪几乎每天都去幼儿园帮忙准备家长开放日。穆祉丞像是要把一周当成一个月用,从早到晚忙个不停——布置展板、排练节目、准备材料。张峻豪则负责军事环节的设计,把枯燥的队列训练改编成了适合幼儿的"小小特种兵"游戏。
开放日当天,阳光幼儿园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孩子们的手工作品。张峻豪穿着常服站在操场中央,肩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二十几个孩子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兴奋地叽叽喳喳。
"立正!"张峻豪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努力挺直小身板。
穆祉丞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这些平时连五分钟都坐不住的孩子,此刻竟然全神贯注地听从张峻豪的指令,小脸上写满了崇拜。
"向右看——齐!"张峻豪示范了一个标准的队列动作。孩子们学着他的样子转头,结果有的转错了方向,有的用力过猛差点摔倒,场面一片混乱却可爱至极。
家长们举着手机录像,笑声不断。张峻豪没有丝毫不耐烦,他走到每个孩子身边,手把手纠正动作。轮到小雨时,小男孩紧张得同手同脚,张峻豪蹲下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什么,小雨立刻放松下来,动作也标准多了。
"你跟他讲了什么?"活动结束后,穆祉丞好奇地问。
张峻豪整理着袖口:"告诉他这是在学查理小火车排队进站。"
穆祉丞噗嗤一笑:"真有你的。"他递给张峻豪一瓶水,"今天太成功了!好几个家长说从没见过孩子们这么专注。小雨妈妈都快哭了,说这是小雨第一次主动参与集体活动。"
张峻豪接过水瓶,指尖上沾了些穆祉丞手上的粉笔灰。阳光下,穆祉丞的脸颊泛着红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额头上。他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还贴着几张卡通贴纸——显然是孩子们的"杰作"。
"你嗓子哑了。"张峻豪指出。
穆祉丞摆摆手:"没事,就是说话太多。待会还有亲子互动环节,我得去准——"他突然晃了一下,赶紧扶住墙壁。
张峻豪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怎么了?"
"有点头晕..."穆祉丞勉强笑了笑,"可能太热了。"
张峻豪的手顺势滑到穆祉丞的额头,触手滚烫。"你在发烧。"
"不可能,我从来不生病的。"穆祉丞想挣脱,却被张峻豪牢牢扶住,"至少让我把活动做完..."
张峻豪二话不说,直接揽住穆祉丞的肩膀,半扶半抱地把他带到了医务室。林园长见状赶紧过来帮忙,一量体温——38.5度。
"我就知道!"林园长又气又心疼,"这几天天天熬夜,今天早上我就看你脸色不对。"
穆祉丞虚弱地抗议:"可是亲子环节..."
"交给我和其他老师。"林园长不容反驳地说,"你现在立刻回家休息。"
"我送他。"张峻豪说。
回穆祉丞公寓的路上,张峻豪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不时探向副驾驶的额头。穆祉丞蜷缩在座位上,脸颊烧得通红,眼睛半闭着,乖得反常。
"你家有药吗?"张峻豪问。
穆祉丞摇摇头:"用完了..."
张峻豪打了把方向,转向药店方向。十分钟后,他拎着一袋药品回到车上,发现穆祉丞已经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呼吸有些粗重。
穆祉丞住在幼儿园附近的一栋老式公寓,三楼,没有电梯。张峻豪犹豫了一秒,干脆弯腰把穆祉丞抱了起来。怀中的人轻得惊人,迷迷糊糊地往他胸口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
"钥匙。"张峻豪在门口轻声问。
穆祉丞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手臂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张峻豪单手托着他,另一只手开了门。
公寓不大,但整洁温馨。沙发上堆着几个卡通抱枕,墙上挂着孩子们送的画,书架上塞满了教育类书籍和几本军事杂志——张峻豪注意到那是自己曾经随口提过喜欢的期刊。
卧室里,被子没叠,床头柜上摊着几本教案和一张照片。张峻豪把穆祉丞轻轻放在床上,顺手拿起照片——是穆祉丞和一位中年军人的合影,背景是消防队。照片中的穆祉丞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搂着父亲的胳膊笑得灿烂,而那位消防员虽然表情严肃,眼中的骄傲却藏不住。
"我爸..."穆祉丞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声音沙哑,"五年前出任务时..."
张峻豪放下照片,倒了杯水递给他:"我知道。"
他帮穆祉丞服下退烧药,又去厨房找来毛巾浸湿冷水,敷在穆祉丞额头上。整个过程中,穆祉丞一直用湿润的眼睛看着他,乖顺得不像平时那个活力四射的幼师。
"你不用这样..."穆祉丞小声说,"我睡一觉就好。"
张峻豪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闭眼休息。"
穆祉丞听话地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家长开放日..."
"很成功。"张峻豪打断他,"林园长会处理剩下的事。"
穆祉丞终于安静下来。张峻豪每隔二十分钟换一次毛巾,期间收到林园长的短信,说活动圆满结束,让他好好照顾穆祉丞。
傍晚时分,穆祉丞的烧退了些。他挣扎着要起来做晚饭,被张峻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冰箱里有食材吗?"张峻豪问。
穆祉丞点点头:"但不多...我本来打算今天下班去买的。"
张峻豪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盒牛奶和鸡蛋,就只有半颗蔫了的白菜。他叹了口气,拿起钥匙:"我出去买点东西。别起来。"
半小时后,张峻豪拎着两大袋食材回来,发现穆祉丞竟然靠在厨房门框上,正在烧水。
"我说了别起来。"张峻豪皱眉。
穆祉丞虚弱地笑了笑:"想给你泡茶...你照顾我一天了。"
张峻豪夺过他手中的水壶:"回去躺着。"
最终,穆祉丞被"押解"回床上,而张峻豪则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一小时后,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两盘小菜走进卧室。
穆祉丞靠在床头,惊讶地看着托盘里的食物:"你会做饭?"
"野外生存是必修课。"张峻豪把托盘放在他腿上,"吃。"
粥煮得软糯适中,小菜清淡可口。穆祉丞小口喝着,不时偷瞄坐在窗边看手机的张峻豪。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张峻豪的侧脸投下金色的光晕,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
"好吃吗?"张峻豪突然问。
穆祉丞差点呛到:"很好吃...谢谢。"
夜幕降临,张峻豪收拾好餐具,又给穆祉丞测了体温——37.8度,还在低烧。穆祉丞的精神却好了不少,坚持说自己没事了,催张峻豪回去休息。
"我再待会儿。"张峻豪说,目光落在床头那张照片上,"你和你父亲很像。"
穆祉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柔软下来:"外表像,性格完全相反。他特别严肃,我小时候可怕他了。"
"但你很崇拜他。"
"嗯。"穆祉丞轻轻抚摸相框,"虽然他总是不在家,但每次回来都会带我去消防队玩,教我各种安全知识...后来我上大学选了学前教育专业,他很不理解,觉得男孩子应该做些'更有男子气概'的工作。"
张峻豪能想象那个场景——年轻的穆祉丞面对父亲的质疑,倔强地坚持自己的选择。
"直到我带着实习班级去消防队参观,"穆祉丞继续说,"他看到我和孩子们相处的样子,终于明白了我的选择。"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是他牺牲前一个月的事。"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窗帘被夜风吹起一角。
"我父亲也是军人。"张峻豪突然说,"十八岁那年,他在维和任务中遇袭身亡。当时我觉得最讽刺的是,他保护了那么多人,却没能保护自己。"
穆祉丞惊讶地看向张峻豪,后者罕见地打开了话匣子,目光却落在远处。
"所以我报考军校,想证明自己比他更强、更聪明、更能活下来。"张峻豪的声音平静,但指节已经泛白,"直到第一次实战,我才明白——军人不是无敌的。我们只是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穆祉丞伸出手,轻轻覆在张峻豪的手背上。张峻豪没有躲开。
"你爸爸一定很为你骄傲。"穆祉丞轻声说,"就像我爸爸最后为我骄傲一样。"
张峻豪转头看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两人的手还叠在一起,穆祉丞的指尖温暖干燥。
"睡吧。"张峻豪最终说,轻轻抽出手,帮穆祉丞掖了掖被角,"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穆祉丞点点头,乖乖躺下。药效发作,他很快陷入昏沉的睡眠。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冷面军人。
"张峻豪..."他含糊地嘟囔着,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说出了口,"别走..."
没有回应。但当他清晨醒来时,发现客厅的灯亮着,沙发上蜷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张峻豪和衣而卧,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是一条未发送的短信:「烧退了,但需要再观察...」
穆祉丞轻手轻脚地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心中某个角落悄悄融化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