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守着无垠年岁,终是等到了这场迟来的重逢。—
天启曾以为,此生再难相见。
六万载光阴,足以磨平太多印记,久到他几乎要描摹不清白玦的模样。
“是梦吗?” 他声音微颤,带着不敢置信的轻渺。
“不是梦,是我回来了。” 白玦张开双臂,眼中泪光闪烁,唇边却含着最深切的笑意,定定地望着他。
天启再难自抑,猛地扑入那久违的怀抱,紧紧环住,仿佛要将彼此融为一体。
埋首于白玦颈间,声音里浸透了无尽的思念与委屈:“冰块儿,你回来的,太迟了……”
白玦的手温柔地抚过他的脊背,低沉的声音满是歉意与怜惜:“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命运百转千回,几经坎坷,他终究还是回到了所爱之人的身边。
他怎会放心将天启交予他人?
所以,他拼尽全力,也要归来相伴。
指尖轻触天启如雪的白发,白玦心中泛起细密的疼。
天启抬眼,带着一丝不确定:“是不是…不好看了?”
“怎会,” 白玦凝视着他,话语斩钉截铁,“你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存在。”
是他失约在先,才让这美好染上了岁月的风霜。
他们并未选择神界的喧嚣。白玦在仙界寻了一处清幽之地——瞭望山。
这仙山本无四时更迭,也无繁花点缀。
只因天启喜欢,白玦便倾注神力,让山间有了流转的春秋,更在向阳的山坡上,亲手栽下了满山桃林。春风拂过时,落英缤纷,如霞似锦。
白玦的目光落在天启手中那柄温润的白玉扇上,心头微动:“你……一直留着它?”
天启珍重地抚过扇面,眼中漾开柔波:“你亲手所绘,我自然要好好珍藏。”
看着白玦眼中闪过的惊讶,他轻轻摇头,笑意更深。
这傻子,他怎会认不出那独属于他的笔触墨痕?
视线相接,只需微微仰首,便能触碰那颜色浅淡的唇瓣。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天启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漫长年岁里,他便是靠着回忆熬过一轮又一轮春秋,即使那些回忆里夹杂着锥心刺骨的痛楚,他也不愿遗忘分毫。
天启曾说,他们未能在现实中完婚。
如今白玦归来,他执意要补上这份承诺。
便在桃花盛开的瞭望山,只邀了几位至交旧友,行了一场简单却庄重的婚礼。
“很小很小的时候,” 天启牵着白玦的手,眼中映着桃花的光彩,“我便想着,无论娶你还是嫁你,只要能与你相守便好。我等啊等啊,你看,终是让我等到了。”
纵然不再年少,他们依旧牢牢守着年少时许下的诺言。
自此,二人退隐三界,不理俗务。
世人渐渐淡忘了他们曾是统御万物的主神,唯有故友炙阳或玄一及月弥,会偶尔踏云而来,探望一二。
“白玦,恭喜你。” 炙阳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郑重地对白玦道,“他为你受了太多苦,等待了太久,你定要好好待他。”
白玦握紧天启的手,目光坚定如磐石:“我知道。我承诺过,往后的岁岁年年,我都会待他如珠如宝。”
此后万万年,他唯一所求,便是与身边这人长相厮守。
其实,白玦又何尝不是等了天启许久?
自天地混沌初开,他便存着那份小心翼翼的祈盼——若能得他倾心,该有多好。
最终,他也如愿以偿。
天启守着瞭望山的日升月落,有时竟也恍惚,不知在此度过了多少寒暑。
“白玦,这里还是太单调了,” 彼时的天启指着空寂的山峦,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该有四季轮转,该种上满山桃花,一到春天,漫山遍野灿若朝霞,那才好看。”
白玦只是含笑看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宠溺。
后来,他们便并肩携手,将一株株桃苗栽入沃土,共同孕育了这片绚烂的桃源。
等待的日子里,天启常做着一个又一个梦。
梦中的白玦,永远温柔含笑,待他如初。
不知是重逢的慰藉,还是思念刻骨,化作了初见的幻影。
随着时间流逝,天启的记忆有时会变得模糊不清。
他害怕自己也会像遗忘其他琐事一样,遗忘了白玦的模样。
于是,他让自己埋首于瞭望山的公务之中,日复一日地忙碌着。
唯有在想起白玦时,那清冷俊逸的容颜才会在脑海中骤然清晰起来。
他曾以为此生再难相逢。
或许,上苍终究对他存了一丝怜悯,终是将他心心念念的人,送还到他身边。
在天启的印象里,白玦似乎总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气质清冷如九天之上最纯净的冰雪。
他也见过对方身着玄衣的模样,但那并非愉快的记忆。
轮回之中,初见清穆时,那一袭明朗的青衣也曾让他恍惚,但那终究……不是他的白玦。
“你穿别的颜色,倒也极是好看,” 天启指尖拂过白玦新换的浅色衣袍,“以后记得多穿些。”
白玦笑着应允:“好。往后,我定为你备下世间所有华服,随你心意挑选。”
自白玦归来,天启便彻底卸下了三界事务的担子。
所幸,世人已淡忘他曾是主神。
“我会带你遍览这三界所有至美之景,” 白玦郑重承诺,将人拥入怀中,“我会陪着你,永远,永远。”
天启依偎着他,轻声要求:“那这一次,可不要再食言了。”
“绝不会。” 白玦收紧臂膀,坚定的声音响在耳畔。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失约。
天启所渴望的“永远”,终于触手可及。
凡间,是他们必去之地。天启一直钟爱人间的烟火气。
年少时,他便曾“胆大包天”地偷偷将白玦带到凡尘。
那日恰逢除夕,长街之上人潮汹涌,夜幕被璀璨的烟火点亮。
天启第一次见到如此绚烂夺目、转瞬即逝的美丽,深深为之震撼。
立于人间某座古老城池的城楼之上,白玦看着天启眼中映照的华彩,轻声问:“你若喜欢,待回去后,我悄悄为你放一场烟火可好?”
天启将头轻靠在他肩头,笑靥如花:“好呀~那你回去可一定要记得!” 然而那次偷溜下凡,白玦回去后便被祖神重罚,禁闭于明堂数百年,终究未能兑现那场烟火之约。
直到他们大婚之日,宾客虽不多,白玦却亲手点燃了漫天最盛大、最绚丽的烟火,将当年的遗憾圆满。
人间总是热闹的。生命短暂如蜉蝣,凡人反而活得更加用力、真挚。
“我知道自己会死,” 曾有一位凡人对天启如是说,“可人生苦短啊,总得让自己少留些遗憾。”
天启喜爱凡人这份直面生死的勇气与执着,却也困惑,不过匆匆百年,为何还会有那样多的负心薄幸。
“公子,买朵花吧?” 一个穿着花袄、提着花篮的小姑娘,声音清脆地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小姑娘机灵的目光扫过他们交握的双手,立刻笑盈盈地改口:“公子,给您的心上人买朵花吧?”
感觉到天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白玦唇角微扬,从花篮中挑出一枝娇艳的紫色勿忘我,递到天启面前,柔声问:“喜欢么?”
天启接过花,眼中笑意盈盈:“喜欢。”
白玦付了整篮的钱,却只取走这一枝。
他对小姑娘道:“余下的花,便请你代我赠予其他有情人吧。”
小姑娘欣然应允,提着花篮欢快地跑开,让路人情侣自行挑选。
“紫色很衬你。” 白玦望着手持花朵的天启。
“我也觉得。” 天启笑意更深。
他们携手走过人间无数城池,那个关于清穆与净渊的传说,早已湮没在岁月长河中,再难寻踪迹。
拯救苍生的史册上,亦无天启之名。
对此,他浑不在意。这样也好,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本就不必被世人铭记。
瞭望山,木屋之内。
天启一身斑驳红痕,慵懒地用手臂环着白玦的脖颈。
白玦无奈地轻点他的鼻尖,声音带着宠溺的警告:“若再这般引诱我,今日的午膳怕是要耽搁了。”
天启故作委屈地撇嘴:“好嘛。” 话音未落,却又忍不住仰首,轻轻衔住那片温软的唇瓣,细细厮磨起来。
白玦为天启酿了许多醇香的美酒,许他随时取饮,却也总是温柔地在一旁看着,不让他贪杯过量。
百年时光悄然流逝,某一日,天启惊觉自己身体有了奇异的变化。
他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疑惑:“我…竟是可以孕育生命的吗?” 这莫非是真神之躯独有的玄妙之处?
“我希望这孩子,能像你一样。” 白玦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眼中是初为人父的喜悦与深情。
自天启有孕,白玦更是将他视若珍宝,呵护备至,事事小心。
他又一次虔诚地在那棵古老的祈福树下,为天启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挂满了承载着祈愿与祝福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