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愿他永不再忆起—
两千年光阴流转,净渊终于自漫长的沉睡中苏醒。
只是,前尘往事连同自身名姓,皆已化作一片混沌的空白。他茫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第一人,便是玄一。
玄一果然守诺,寸步不离地守候在此,仿佛凝固了时光。
或许对美好事物的向往早已刻入骨髓。
身为魔神的玄一,容颜气度自非凡俗。
净渊第一眼望去,心底便莫名生出亲近与欢喜。
“我是谁?”榻上的青年神色懵懂,眼眸清澈如一汪未被惊扰的泉,倒映着玄一的身影。
“你是……净渊。”玄一的声音低沉而肯定。
净渊默念着这个名字,片刻后又问:“那你呢?你是谁?”
“玄一。”回答简洁,却带着千钧的分量。
这偌大的宫殿,在净渊沉睡的年岁里,已被玄一依着他的旧时喜好精心布置。
毕竟,身为魔神,玄一自身本无需这凡俗的休憩之所。
如今的净渊,恍如几万年前初生的天启,率真明媚,不染尘埃。
然而九幽虽广袤,终究有其边界。
几年欢愉时光飞逝,净渊便将此间玩了个遍,渐渐生出了腻烦。
他开始缠着玄一,央求他带自己去那传说中的“外面”看看。
玄一终究不忍拂了他的意,只得携他踏入人间烟火。
看着净渊在人潮中绽放的笑靥,玄一心中那点忧虑便也烟消云散,只觉一切都值得了。
人潮熙攘,净渊的目光不经意间与一位身着白衣的俊雅男子相撞。那人身侧,还立着一位烟灰色长袍的青年与一位青衣男子,三人俱是风姿卓绝。青衣人墨发高束,垂落的发带随风轻扬。
最令净渊惊愕的是,那人的面容竟与自己如同一个模子刻出!他呆立当场,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怎会……一模一样?”他暗自思忖,“莫非我化形之时,竟是参照了他的模样?”他本是妖身,此念一生,心中更是困惑。
此时,那青衣人——柏麟已行至近前,脸上漾开清浅温润的笑意:“你终于醒了。”
玄一不动声色地握住净渊的手腕,目光带着审视与警惕,落在柏麟身上。
净渊疑惑更甚:“你认得我?”
柏麟笑意未减,温声道:“自然认得。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
“弟弟?”净渊眨了眨眼,试探地唤道,“……哥哥?”
柏麟含笑颔首。
“你也是妖?”
“不,我是神。”
几人倒也同行了一段路。只是没过多久,净渊便娇气地喊累,非要玄一背他不可。
路过一处精巧的摊贩,净渊又指着某样物什:“玄一,我要那个。”
“上次不是给你买过一样的了?”玄一无奈。
净渊立刻摆出可怜兮兮的神情望着他。
玄一心头一软,终究还是掏钱买下。
“玄一,”净渊伏在他背上,望着那白衣男子的背影,语气有些低落,“他们都同我说话,为何唯独那位穿白衣的不理我?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玄一将他往上托了托,温言安抚:“怎会?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他略作停顿,声音微沉,“他……只是性子清冷,不善言辞罢了。”
实则是因着那沉甸甸的愧疚,选择了避而不见。
净渊闻言,下巴微扬,带着几分骄矜:“那是自然,本君生得如此好看!”
虽已辟谷,净渊却仍贪恋人间滋味。几位神仙陪他们走了一段,便欲告辞离去。
净渊仰头,望着那澄澈如洗的碧空,喃喃自语:“神界……该是什么模样呢?”
玄一抬手,轻柔地抚过他的发顶:“莫要多想。你我身为妖魔,是去不得神界的。”
他心中微涩,如何去不得?
他只是怕,怕净渊踏上那片土地,便会唤醒尘封的记忆。
若真想起过往,眼前这份依赖与亲昵,怕是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玄一从前是凌驾众神之上的真神,如今是魔神,不会这些。
可为了净渊,他学会了凡尘琐事:细致地为他挑出汤羹里的葱花,耐心地剔去鱼肉中的细刺……
“你待我真好。”净渊满足地喟叹。
“我不待你好,又能待谁好?”玄一垂眸,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
那是他心底珍藏了数万年的骄阳,温暖了他原本冰冷沉寂的神魂,让无心之躯,生出了只为一人跳动的心。
玄一曾说,自己如今只是神魂之体,并无凡俗的知觉。
净渊却偏要印证。他倾身,在玄一唇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那触感分明极轻,玄一却觉得神魂深处仿佛被滚烫的烙印灼了一下,激起层层涟漪。
他强自按捺,垂着眼帘,依旧维持着那副无知无觉的模样。
净渊仰着脸,目光灼灼:“我喜欢你。玄一,你可喜欢我?”他坐在缀满鲜花的秋千上,玄一站在他面前,身影将他笼罩。
“喜欢。”玄一答得毫不犹豫。怎会不喜欢?他说过,无人能抗拒净渊的光芒。
净渊霎时笑靥如花,眼中是玄一从未见过的璀璨星芒:“那我们一生一世都在一起,好不好?”
鬼使神差地,玄一应承了下来。明知对方记忆尽失,自己此举无异于趁虚而入,让一张纯净的白纸,从此只烙印上“玄一”二字。可这诱惑,他无法抵挡。
如何才能将一生一世牢牢握在掌心?玄一决意请天地为鉴,邀四海八荒为证。
他要让三界众生皆知,净渊是他的道侣。
如此,纵使将来记忆复苏,亦有天道誓言的约束。
净渊听闻这盛大的提议,自是满心欢喜,正合了他爱热闹的心性。
“我知你偏爱紫色,”玄一凝视着他,“婚仪便用妖族的服饰,如何?”
“好。”净渊欣然应允。
玄一曾见过他身着婚服的模样,在凡尘俗世,却是为了那个令他爱恨交织之人的转世……而非为他。
思及此,玄一心底掠过一丝阴霾。
那场震动三界的盛典,白玦终究没有现身。
唯有柏麟与炙阳含笑立于阶下,目送净渊与玄一携手踏上高台。
——愿我所爱之人,与我永世相随。
——我愿他永不再记起。
玄一在心底默念。
那便……原谅他此刻的卑劣吧。他本非圣洁神明,行些“坏事”,又有何妨?
“天地为鉴!”玄一的声音响彻云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自今日起,净渊便是吾之唯一道侣。永生永世,玄一绝不背弃,永不分离!”
净渊回望他,眼中盛满星光:“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决不食言!”玄一斩钉截铁。
他费尽心机,倾尽所有对他好,只为将他牢牢圈禁在自己的世界里。
既然已将这轮骄阳拥入怀中,他又岂会放手?
魔神玄一与妖君净渊结为道侣,四海八荒皆闻。
玄一立誓,要护他周全,予他欢愉,让他永远远离那些痛苦的记忆尘埃。
柏麟望向隐匿了气息的白玦所立之处:“当真不去观礼?”
白玦的声音隔着虚空传来,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不了。烦请主神,将我的贺礼转交于他。”
柏麟打开那方古朴的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柄精致的紫色折扇,扇骨温润,坠着同色的紫玉流苏。
白玦所愿,唯他余生安好。
玄一瞥见那贺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转手便将其深锁于库房最隐秘的角落。
他揽过净渊,温声道:“若喜欢这些小玩意,日后我亲手为你做。”
“好啊!”净渊笑弯了眼,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的一丝异样,心中暗忖:他莫非是……吃醋了?可自己与那位白玦真神,分明素不相识。
净渊环住玄一的腰,仰头撒娇:“那我要手串!要你亲手做的!”
玄一低头,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好,都给你串。”
九幽之地,生不出明艳鲜活的花朵。玄一便耗费神力,为净渊营造出一片以假乱真的幻境。
芳草萋萋,桃花灼灼,四季如春。
“既然你已无血肉之躯,我便也以神魂与你相伴。”净渊依偎着他,心中仍有疑惑:玄一为何舍弃了强大的魔躯,甘愿自囚于这九幽?他明明拥有踏遍三界的自由,却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拴在此处,自由,又不完全自由。
但净渊不在意,他愿意留在这里,陪着玄一。
无人知晓,玄一曾悄然抽离了净渊的情丝。
他深知,净渊此刻对他的依恋,或许并非纯粹的爱意。
可他甘愿沉溺于这虚幻的温暖。
有时,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又何必分得那么清?
只要净渊的眼中永远映着他的身影,只要他能永远陪伴在自己身畔,便已足够。
岁序更迭,又是一年风雪时。
妖帝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一脸崩溃地冲进殿内:“快接着!本座堂堂妖帝,是来给你看孩子的吗?”
斜倚在软榻上的净渊,慵懒地抬了抬眼皮:“本君予你的那些天地奇珍,难道还抵不过你抱这一会儿?”
话虽如此,他眼中也掠过一丝无奈与惊奇。
就连他自己也未曾料到,身为妖君,竟会……有孕生子。当初知晓时,莫说他,便是玄一,亦是震惊得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