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上面早已模糊不清的字迹,想起自己曾在上面写下的诗句。
“可是清穆,我想要挂上。”
字迹虽然斑驳,但以自己的灵力,依旧能看清。
——满树荣华,你是心之所向。
少年炽热的心思,那么明显。
原来清穆一直知道,知道自己的满心欢喜不过是场戏。
他希望清穆能爱他,哪怕只一点点。
净渊低头,轻笑一声,言语间尽是凄凉:“可你我终究隔了太过遥远的距离,可若……罢了,相见争如不见,多情何似无情。”
他想见白玦,又不敢去见。
那情念本该在漫长的岁月中淡忘,可越是恨他……就越是清晰地想起与他的一切,爱恨交织。
净渊转身回望,那抹纤尘不染的白衣映入眼帘。
永远如此高洁,永远是世人敬仰的神明。
他神情淡漠,启唇,一字一句,嗓音如浸冰雪:“原来,你还记得啊。那你为何不来见我?怎么,怕本君给你染上污名不成?”他唇角勾起凉薄的弧度:“难道是本君让你死得太容易了?也是,剜心而死确实太简单了。”
白玦道:“我知你恨我,不愿见我,所以我不去寻你。”
怎会不曾寻?
他看着天启更名净渊,看着他初来那几年的苦楚,看着他去投奔玄一。
而他只能看着,设法减轻他的苦难。
净渊反问:“我该如何不去恨呢?”言罢凄然一笑,自语道:“也对,你我那时不过相识四万载。哪里抵得上你与他十数万载的生死与共,以及海誓山盟?”
可你我也曾许下承诺。
而你对我的所有情念,也无非是因为他。
除了这幅容貌?
又有何处相似呢?
净渊转身便走。白玦看着他的身影,声音低哑,似用了莫大的勇气:“我一直有悔,可我知道如今说什么也已无意义了。对不起,害你受了那么多苦。我会想办法补偿你,对不起……”
“补偿?”净渊嗤笑,“正如你所言,没有意义了。名声尽毁之辱,神罚之痛,还有折磨我至今的天道斥责……还有我那些死去的族人?你告诉我,告诉我你要如何补偿?”他红着眼,声嘶力竭地质问。
他们之间,这辈子都无法算清了。
“对不起。”
白玦又一次看着净渊的身影离去,往事点滴浮现心头。
他喃喃自语:“看来要快了,很快你就不会痛了。”
回到九幽的净渊,把自己闷在房间里。
当然,那寝殿本是玄一的,反正他只是一缕神魂,也无需安眠。
紫涵看出净渊心情不好,可又进不去殿里,只好去找玄一。
“你怎么了?”
“见到白玦了。”
玄一素来不擅宽慰,便把方才抢来的小狐狸递给了净渊。
净渊抱了抱小狐狸,它似乎很喜欢自己。
许是年岁尚小,它连叫声都未学会,张口竟是“汪”的一声。
净渊讶异地看着它,顿时破涕为笑,问道:“你在哪找到的?好生有趣,果然是狐朋狗友吗?狐狸也会狗叫啊。”
玄一问:“那你喜欢吗?”
“喜欢。”净渊答。
小狐狸身上散发着干净的草木香气,还带着一丝花香,皮毛甚是干净。
净渊抚摸着它:“过几日送回妖界吧。它看起来并非普通的狐狸,还是莫要徒增麻烦为好。”
“那有何妨?”玄一有些疑惑。
净渊对他笑道:“找不到它,它的家人会担心的,就像你会担心我一样。”
他将玄一视作家人,如今身边也就只剩玄一和紫涵了。
玄一看着他,只淡淡应了一声。
后来,净渊才终于知道,那些族人只是重入了轮回。
白玦,我真的看不透你。
只是天道仍未择定应劫之人,这便意味着仍需净渊赴劫。
“该怎么办呢?”
如果这就是命,又为何是他?白玦想逆了这天,为他求得一线生机。
而在星月神殿中。
月弥握着小团子的手,拿着苹果,轻声道:“这是苹果,是红色的。”
小团子问:“那该是什么样?”
月弥沉吟片刻道:“像太阳一样,也是圆的。”
小团子身上蕴着磅礴无匹、举世难及的神力。
他的世界却是一片黑暗,看不到,感知不到,也听不到。
唯有月弥的声音能在他耳畔响起。
他本就不该存于世间,不过是个容器。
无法长大,亦无法感知感情。
“阿辰……”
“娘亲?”
小团子伸出手环住月弥的脖颈,用软软的脸颊蹭着她。
或许是心念所感,小团子的眉眼像极了初生于乾坤池的天启。
她抱着小团子,眼中滑落一滴泪。
当年天启幼时,月弥也是这般常抱他,将自己所钟爱之物尽数予他。
月弥不敢去见他,她如何能去见他?
三界皆知,她已是战神之妻。
命运何其怪诞,竟让她与最厌憎之神缔结夫妻之名。
堂堂神明,竟也要如凡人一般,凭姻缘化解困局?
净渊望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何要那么做?”
他声音哽咽:“白玦……”
白玦看着他,眼中只是盛满悲戚:“对不起。”
短短三字,每一次说出口,都仿若凌迟。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告诉我原因。”眼泪滑过脸庞。
净渊问:“你为何不告诉我?告诉我他们只是入了轮回;告诉我纵使我不会有事,你仍温养我神魂千年;告诉我……告诉我你一直在找我,一直就在我身边;告诉我在无数次天罚加身的日子里,是你以本源之力减轻我的痛苦。”他情绪愈发崩溃:“你为何不告诉我?你为何要那么做?”
你为何不把事情做绝?为何还要护着我?
连杀你,都教我狠不下心肠!
“是我对不住你,害你良多,令你饱尝苦楚。”语毕,他唇角泛起清浅的笑:“纵使我们日后不再相见,也会有人待你安好。你会过得好的。”
玄一会待他好。污名会洗清。他所恨的那个自己也将离去。
他只希望啊,他能活得肆意,挣脱束缚,踏遍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的爱人啊,原该是那明媚炽热的骄阳。
不再相见……
净渊思绪混沌,耳中只剩白玦反复的道歉,说不再相见,说要待他好。
可若不再相见,如何待他好呢?
难道只是……遥遥相望?
蓦地,净渊颤声问:“白玦,你是不是一直念着他?你留在我身边,是不是因为我是他?”
白玦未解其意,然看着那张泫然欲泣的绝色面容,终狠下心道:“是。因着我们许下的承诺,我要同你在一起。”
“哈哈哈……”净渊惨笑,眼中滚落泪珠。
他深知白玦不善说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