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穆脸色惨白,蜿蜒在脸颊上的血痕早已干涸。他身体微微发颤,声音嘶哑:“我……不知。”
他原以为只欠下一条性命,却未曾想,竟背负了如此之多。
头顶的天空,乌云如墨般翻涌汇聚,沉沉压下。这并非寻常妖气,而是更为森然、令人窒息的——滔天魔气。
净渊的目光投向那诡谲的天际,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波澜:“你一介凡人,如何能知晓。”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未曾想,连玄一也来凑这份‘热闹’。”
说话间,净渊掌心紫光幽幽流转,那柄华美的紫月扇顷刻间扭曲变形,化作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他缓步走到清穆面前,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抬起对方的下巴。
下一刻,匕首毫无征兆地、狠狠地刺入了清穆的心脏!
“痛吗?”净渊的声音低沉,如同耳语。见清穆紧咬牙关不答,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味,继续说道:“这算得了什么?剔神骨……才真正痛彻心扉。那要耗上整整几个时辰,一寸寸地剥离……然后,神躯会在神火中,一点点、彻底地……化为灰烬……”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我无论如何都是还不清的,可我怎能看着你为了他们魂飞魄散?
清穆嘴角淌血,泪珠砸在净渊手背:“还记得……昆仑的雪吗?那是你我的……初见,是清穆与你的初见。”
他的欢喜,从来不是因为那个梦,而是一见到他就是欢喜。
清穆初见时的悸动,心中因净渊生出痴妄。
清穆紧握净渊的手,将匕首彻底送入胸膛。
他颓然倒地,喃喃道:“原本……想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
“清穆?”
净渊怔住,泪水滑落,看着少年身躯化作烟尘消散。
他并不确定紫月扇能杀他,只是刃上淬了弑神花粉。
“你在难过?”玄一走近,看着落泪的净渊。
净渊起身,摇头道:“有何可难过的?区区凡人,死便死了。”
就当大梦一场,醒后一切都会散了。
玄一问:“全杀了?”
“不必。”净渊神色漠然,“几百年后,此地自会焕发生机。”
玄一无奈:“你终究……太过仁慈。”放眼望去,整个师门已血流成河,再无活物。
一尊白衣神明飘然降下,行过之处草木萌生,嫩芽破土。
净渊失神片刻,语带讥讽:“白玦真神命可真大,竟还活着?”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庆幸。“不过是杀几个凡人,高高在上的白玦真神也要管?”
难道因自己未死,他特意来补刀?白玦身负天启的法则之力,不会轻易消亡,但弑神花对魂体损伤极大。
“妖帝也来凑热闹了。”玄一看向白玦,忽而上前一步,揽住净渊肩膀。
净渊侧目瞥他一眼,未作抗拒。
白玦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望着举止亲密的二人,唇线紧抿,终是沉默。
他与谁相交,自己有何资格置喙?
“尔等残害此界生灵,扰乱人间秩序,本尊历劫归来,自当处置。”白玦装作不识。
净渊心中悲凉:原来他忘了,原来未曾认出,原来自己在他心中,不过如此。
玄一察觉怀中人的异样,那光洁额头渗出细汗,单薄身躯正难以抑制地颤抖。
他将净渊搂得更紧,对白玦挑衅道:“本座偏要杀,有本事打一架?”白玦受弑神花所伤,断无出手之力。
接着,在众人惊愕目光中,玄一打横抱起净渊。
净渊似是痛极,顺从地将头埋入他胸膛。
“不打了?”妖帝疑惑。
玄一反问:“你打得过?”妖帝摇头,却仍想一试。最终,他被玄一顺手带走。
白玦伫立原地,久久凝望他们远去。
莫非……他们已在一起?如此亲密,天启亦不反抗。
他不愿看我,不愿同我言语……他果然记得一切,恨极了我。
白玦摩挲着手中吊坠,黯然垂眸。
也好……玄一乃魔神,足以护他周全。
回忆涌现:
“冰块儿,送你。”
“我不用剑,更不需饰物。”
“给你就拿着,哪来废话。”
一滴泪落在紫玉吊坠上,白玦指尖拂过眼角。
神,本不会落泪。
从前天启虽号妖神,却鲜少踏足妖界,更少离开神界。他拥有无数珍宝,却偏爱新奇之物。虽然被困在神界难以出去,其他神灵常借职务之便,为他搜罗。
年幼的天启趴在祖神擎天膝上:“父神,为何他们都能出去,独我不能?”
神界中,唯他可唤擎天为父神。
祖神慈爱抚其发顶:“神界不好吗?”
天启摇头:“非是不好,只是外界更有趣。”
“待你长大便可。”祖神以诸多法宝哄得小团子重展笑颜。
擎天以为能护住他们——这些自婴孩、少年时便跟随他的神灵,视如己出。
天启等待着,却始终未能游历三界。
后来,他觉得自己如同执掌大地规则、镇守神界的炙阳一般被困住。
他曾问炙阳,炙阳答:“守护神界,是吾之宿命,亦是职责。”
可那时,他不懂何为责任,何为宿命。
九幽殿内。
“疼……好疼……”净渊蜷缩着。
玄一紧握他的手,纵使妖魔同源,他的灵力对此亦收效甚微。
泪水浸湿睫毛,净渊眼中水汽氤氲,猛地抓住玄一的手嘶喃:“为何是我?为何偏偏是我?”
他浑身滚烫,无形的火焰灼烧着身躯,皮开肉绽,焦黑斑驳。秀美面容上,黑色纹路如毒蛇蜿蜒。
这火,竟在焚烧神魂?
不对……白玦做不到,亦不会如此。
只能是天罚。
玄一终于明白,为何净渊常会莫名消失,连对话时也会找借口离去。
“白玦……为何骗我?”他意识模糊地呓语,“为何……不爱我?”
他抬起那张可怖的、布满灼痕的脸。
玄一凝视着他,认真道:“那便不要念着他了。”
“可我……还记得啊……我还……爱着……”净渊嗓音嘶哑,泪如泉涌。
纵使千次万次想将他挫骨扬灰,那份爱却刻骨铭心。
此情绵延万万年,爱他已成本能,除非剜心剔骨,方能断绝。
但他不能原谅,又怎能替追随他的万千妖族原谅?
玄一有些无措。上古时,年幼的神灵皆由炙阳、柏麟照料。他不懂如何安抚。只好笨拙道:“那便不爱了,去爱别人。总会有人……喜欢你。”
“好疼……好疼……”净渊意识彻底涣散,最终疼得连呻吟也发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