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是在消毒水的气味中醒来的。她睁开眼，看到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像是实验室里倒计时的秒针。右手传来一阵刺痛，她低头看去，发现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H-01硬盘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窗外风声呼啸，玻璃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隔壁病房传来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让她想起实验室里那些飞速滚动的数据流。她伸手去够床头灯，动作牵动了肩膀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别乱动。"

美利坚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青花瓷转头看他，少年靠在墙边，校服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他的左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

"你醒了多久？"青花瓷问。

"没多久。"美利坚往前走了两步，影子投在墙上，像条扭曲的蛇，"医生说你手臂骨折，需要静养。"

青花瓷没说话。她的视线落在硬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你在想那个东西。"美利坚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恨不得马上去看里面的内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就是这种人。"美利坚苦笑，"就算骨头断了，也要先把问题解决。"

青花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拿起硬盘："让开。"

"你疯了吗？现在你的手......"

"让开！"

美利坚没有动。他看着青花瓷用左手艰难地摸索着床头柜，试图找到自己的书包。突然，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这样。"他说，"让我来。"

青花瓷愣住了。她看着美利坚从她书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动作笨拙却认真。少年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出现了一串代码。

"密码是你的生日后三位加母亲名字缩写，对吧？"美利坚问。

青花瓷的心猛地揪紧："你怎么知道？"

"因为..."美利坚顿了顿，"因为我记得。"

屏幕亮起的瞬间，青花瓷看到了母亲的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后一页写着："重启协议：不是终结而是开始。"

"什么意思？"美利坚皱眉。

青花瓷没回答。她的手指颤抖着滑动屏幕，点开了硬盘里的一个文件夹。视频画面跳出来的那一刻，她差点把电脑摔在地上。

那是她六岁的样子。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正在画室里涂鸦，窗外阳光明媚。画面突然一转，出现了一个小男孩。青花瓷的呼吸停滞了——那是小时候的美利坚。

"你看什么这么认真？"视频里的美利坚蹲下来，看着小女孩画画。

"我在画妈妈。"小女孩指着画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

"画得真好。"美利坚笑着说，"要不要我教你画得更好看？"

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青花瓷的手指悬在鼠标上，迟迟不敢点开下一个文件。她感觉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美利坚的声音有些发抖。

青花瓷摇摇头。她的视线落在硬盘的一个加密文件夹上，输入密码的对话框闪烁着等待指令。她深吸一口气，打上自己的生日后三位，然后是"LCW"——母亲名字的缩写。

密码正确。文件夹弹开的瞬间，上百个视频文件涌现在屏幕上。每个文件名都是日期，从2015年3月到2016年1月。

"这些都是..."美利坚凑近看屏幕，突然倒抽一口冷气，"记忆清除记录？"

青花瓷点开了最新的一个文件。文字文档里写着：

"实验体H-01于2016年1月主动申请记忆重置。理由：无法承受陆远死亡真相及与第七号实验体的情感羁绊。建议：彻底抹除与美利坚相关的所有记忆。执行时间：2016年1月15日23:45。"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她不是你妈妈。"

青花瓷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她抬头看向美利坚，发现少年的表情凝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告诉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你到底是谁？"

美利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逃避什么。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青花瓷往前倾身，"你知道我是实验体，知道我要做记忆重置，甚至..."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哽咽，"甚至知道陆远是怎么死的。"

美利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那你是故意接近我的吗？"青花瓷盯着他，"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

"不是！"美利坚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皱眉，"我接近你是因为...因为我记得你。即使在数据里，在记忆残响中，我也记得你。"

青花瓷猛地甩开他的手："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要看着我把一切都想起来？"

"不是的。"美利坚的眼神突然变得痛苦，"我留在你身边，是因为你说过...说过如果你忘了我，我会一直等到你想起。"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两人对峙的身影。青花瓷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碎了，碎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来电提示。青花瓷看了眼屏幕，是个未知号码。

"别接。"美利坚突然说。

但已经晚了。青花瓷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想知道真相就来图书馆地下室。记住，她不是你妈妈。"

挂断前，对方还说了一句："英吉利在等你。"

青花瓷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把手机捏碎。她起身穿衣服的动作太过急促，扯动了受伤的手臂，疼得眼眶发酸。

"你要去哪儿？"美利坚问。

"去见英吉利。"

"现在？你的手..."

"让开。"

美利坚没有动。他的影子挡在门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我跟你去。"

"不需要。"

"青花瓷..."

"我说了，不需要！"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脆弱，"你已经帮我够多了，第七号实验体先生。"

美利坚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这句话刺伤了。

青花瓷抓起硬盘冲出门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外面狂风大作，雨点砸在窗户上啪啪作响。青花瓷裹紧外套，往学校跑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相信那个匿名来电，但她别无选择。

图书馆黑漆漆的，像座沉睡的城堡。青花瓷摸出钥匙打开后门，顺着楼梯来到地下室。这里堆满了旧书和档案，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她找到了那台老式电脑。当硬盘插入接口的瞬间，整个地下室的灯光突然闪烁起来。

屏幕亮起时，青花瓷看到了一段新的视频。这次是她和美利坚在画室里的情景，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我是美利坚。"视频里的少年伸出手，"年级第二，随时准备超越你。"

"请多指教。"小女孩笑着握手。

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青花瓷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打开了那个神秘的文件夹。

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青花瓷盯着屏幕，直到听到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她转身，看到英吉利站在门口。红茶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你终于来了。"他说，"你准备好了吗？"

青花瓷攥紧硬盘："华小夏在哪里？"

英吉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受伤的手臂上，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真相，"他说，"需要你自己去面对。"

外面惊雷炸响，闪电照亮了整个地下室。青花瓷看着英吉利，突然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青花瓷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地下室的霉味混着潮湿空气涌入鼻腔，让她想起实验室通风系统里常年飘荡的消毒水味道。

"华小夏在哪里？"她攥紧硬盘，声音比刀刃还冷。

英吉利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从高窗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的红茶色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指示灯。

"你先该问自己是谁。"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你需要的答案。"

青花瓷没有接。她的视线落在英吉利胸前的校徽上——和美利坚的一模一样。突然意识到什么，喉咙泛起一阵苦涩。

"你也来自实验室？"

"我们都来自那里。"英吉利把U盘放在桌上，"但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唯一一个...主动选择遗忘的人。"

外面又是一声惊雷。青花瓷想起视频里那个承诺："如果你忘了我，我会一直等到你想起。"原来美利坚说的每句话都藏着真相。

"为什么是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抹除我的记忆？"

英吉利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发现了不该知道的事。关于实验体07号..."

话音未落，地下室的灯光突然熄灭。青花瓷本能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书架。老旧的木架发出吱呀声，灰尘簌簌落下。

等她再抬头时，英吉利已经不见了。桌上只剩下一个纸条：

"去档案室。记住，别相信任何人。"

青花瓷抓起H-01硬盘冲出地下室。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

转过拐角时，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们在骗你。"短信写道，"真正的实验体07号三年前就死了。现在活着的那个，是替代品。"

青花瓷的手指僵在半空。她突然明白为什么美利坚总能在数据中找到她，为什么他说"记得"她。因为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远处传来脚步声。青花瓷转身想跑，却被什么东西绊倒。低头看去，是个掉在地上的校牌。

美利坚的照片在应急灯下泛着诡异的光。基本信息栏里写着：实验体编号07号-B。

雨水顺着图书馆的玻璃窗往下淌，在月光下像一条条蜿蜒的血迹。青花瓷蜷缩在档案室角落，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硬盘插入电脑的瞬间，一道闪电劈中远处的电线杆。屏幕亮起时，她看到了母亲最后留下的信息：

"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记忆，除了你自己的。"

记忆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