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与荆棘·长夜渐长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酒吧里的客人渐渐散去，爵士乐的声量调小了些，像浸在温水里的丝绸，温柔地裹着空气。林湄正弯腰收拾吧台上的空杯，指尖碰到一只冰凉的玻璃杯，忽然顿了顿。

角落里的灯光还亮着。

恩佐还没走。

他换了个姿势，侧对着吧台坐着，左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虚虚地搭着那只空了的古典杯。连帽衫的帽子早就摘了，深褐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后有些凌乱，几缕贴在额角，露出饱满的眉骨和那道不算浅的疤痕——那是去年拳赛留下的，林湄记得。

他的侧腰似乎不太舒服，偶尔会下意识地绷紧，呼吸也比平时沉些。

林湄直起身，拿了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转身从吧台底下的柜子里翻出个小药箱。那是她备着给偶尔喝醉撞破皮的客人用的，里面放着碘伏、棉签和绷带。

她拿着药箱走过去时，恩佐立刻抬起了眼。深褐色的眸子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带着点警惕，像被惊扰的困兽。

“别紧张，”林湄在他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把药箱放在吧台上，轻轻打开，“我不是来查户口的。”她拿出碘伏和棉签，晃了晃，“只是刚才擦杯子时，看见你侧腰的衣服湿了一片——别告诉我是雨水。”

恩佐的眼神暗了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右手不自然地按住了侧腰。“不用。”他声音很低，带着点抗拒，“过两天自己会好。”

“你对‘好’的定义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林湄挑眉，指尖捏着棉签蘸了碘伏，往前递了递，“拳场的消毒水和我这的可不一样，你总不想明天训练时伤口发炎，被对手当成靶子打吧？”

她的话带着点调侃，尾音却轻轻的，像羽毛扫过耳廓。恩佐看着她递过来的棉签，又看了看她眼里的坚持——那不是同情，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在意，让他拒绝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松开了按在侧腰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掀起了连帽衫的下摆。

肤色是健康的蜜色，紧实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却被腰侧那道狰狞的伤口破坏了——大概是被对手的肘部撞的，暗红色的血痂混着雨水，在皮肤上洇开一小片，看着触目惊心。

林湄的呼吸顿了顿，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蹙然。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拿着棉签的手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避开血痂，先清理周围的污渍。

碘伏碰到皮肤时，恩佐的肌肉猛地绷紧了，喉结快速地滚动了一下，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的目光落在林湄的发顶，她的头发很软，发尾微卷，刚才忙碌时散落了几缕，贴在颈侧，随着呼吸轻轻动着。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比白天更清晰些——苦艾酒的清冽混着淡淡的橙花香皂味，干净又温暖，和他身上这股血腥、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格格不入。可奇怪的是，他竟然不觉得排斥。

棉签轻轻擦过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和轻微的刺痛。林湄的动作很轻，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以前经常做这个？”恩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湄抬了下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又很快移开，继续手里的动作：“在国内读大学时，兼职做过酒吧驻唱，也见过不少打架受伤的愣头青。”她笑了笑，“算是半个业余护理员。”

恩佐没再说话。他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指尖偶尔不经意碰到他皮肤时，自己瞬间绷紧的肌肉和不受控制加速的心跳。这个女人总是这样，带着一身的光和暖，轻易就闯到他的世界里，搅乱他固有的节奏。

他习惯了沉默和独处，习惯了用拳头和冷漠筑起高墙，可林湄像一把温柔的钥匙，总能找到缝隙，轻轻转动。

“好了。”林湄把最后一块纱布贴好，用胶带固定住，然后直起身收拾东西，“这几天别碰水，也别做太剧烈的运动——虽然我知道你大概不会听。”

恩佐放下衣服下摆，遮住了那片温暖的触感，心里却空落落的。他看着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把药箱合上，动作流畅又自然，仿佛刚才给一个危险的地下拳手处理伤口，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谢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不自然。这两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很久，才终于说出口。

林湄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眼底的光像揉碎的星星：“不用谢，Enzo。”她拖长了名字的尾音，带着笑意，“下次记得——打赢了可以来喝酒，打输了……也可以来，我调的‘安慰酒’味道不错。”

恩佐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强行压了下去。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发现早就空了，便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再调一杯‘荆棘鸟’。”

“不烈了？”林湄挑眉。

“……你调的，就行。”他别开脸，看向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巷子里的石板路照得发亮，湿漉漉的石板上，栀子花瓣落了一地，香气随着晚风飘进来，混着杯里的苦与甜。

林湄没再逗他，转身调酒。深绿色的龙胆草酒在冰块里旋转，橙花糖浆滴入时泛起细小的涟漪，像她此刻心里悄悄漾开的情绪。

她知道恩佐这样的人，心防重得像铜墙铁壁，一句“谢了”和主动要酒，已经是难得的松动。她不急，罗马的夜很长，她有的是时间，看这株长在荆棘丛里的植物，如何一点点向光生长。

恩佐喝第二杯酒时，速度慢了很多。他没再看窗外，目光落在吧台后那个忙碌的身影上——林湄正在擦杯子，手指纤细，握着玻璃杯的样子很专注，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醉醺醺的男人勾肩搭背地走过，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似乎没站稳，撞在了酒吧的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林湄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

恩佐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他没回头看那几个醉汉，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林湄：“锁门。”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林湄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道他是担心那些人闯进来闹事。她点了点头，拿起钥匙走向门口，却在路过他身边时，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别惹事，他们只是喝醉了。”

恩佐的脚步顿住，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带着点担忧，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很轻，却让他瞬间冷静了些。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

林湄锁好门，转身时，看见恩佐又坐回了角落，只是这次，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酒吧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爵士乐还在低低流淌。林湄走回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然后靠在吧台上，看着角落里的人。

恩佐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四目相对，没有躲闪，没有试探，只有一片安静的暖光，和空气中悄然滋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明天……”林湄刚开口，又停住了，改口道，“明天晚上雨应该会停，要不要试试我新调的酒？用了罗马的柠檬，很清爽。”

恩佐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喉结滚了滚，最终点了点头。

“好。”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冷硬，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像雨后空气般清新的暖意。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悄悄爬上吧台，落在两人之间，像在无声地见证，这段藏在苦艾与荆棘里的故事，正一点点变得绵长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