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把一颗乳牙硬生生拔掉,连血带肉,却还要笑着挥手

湖城妇幼保健院的灯,像雪夜里不肯熄的月亮。
2008 年 1 月 27 日,大寒。沈槐在产房门口来回踱步,鞋底把走廊磨得吱呀响。
妻子疼得指甲掐进他手腕,留下五个月牙形的紫痕。
“再使把劲!”助产士的声音像鼓槌。
凌晨四点十一分,一声啼哭划破走廊。
护士托着婴儿,像托起一团刚出炉的糯米年糕。
“六斤七两,女孩。”
沈槐凑过去,看见闺女额前一小撮湿发,像没熨平的丝绸。
护士问:“名字?”
沈槐嗓子发干:“念笙。”
“哪两个字?”
“念念不忘的念,笙箫的笙。”
他在心里补一句:——愿你记得来路,也敢独自远行。
出院那天,雪没化完。
沈槐抱着襁褓穿过医院长廊,尽头悬着一块斑驳木匾: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出生证明上,沈槐用黑色钢笔一笔一划写下:
沈 念 笙
笔划太多,护士盖章时卡了两下。
沈槐笑:“以后她哭,我就吹笙给她听。”
护士也笑:“现在谁还吹笙?”
“那就吹口哨,跑调她也听不出来。”
2016 年 2 月 14 日,正月初七,情人节。
被星探看中的沈念笙,也为实现自己的梦想的沈念笙走上了……
浦东机场 T2 像一座巨大的玻璃蜂巢,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切出一道滚烫的金线。
沈念笙被沈槐牵着,一路踩着那条金线走。她数脚步: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数到第四十一步时,父亲突然停下。
“到了。”沈槐的声音像被拉长的橡皮筋,颤得厉害。
出发层中央竖着一面电子屏,红字滚动:
【首尔 09:35 登机口 C23】
那行字像一条鞭子,抽得沈母当场红了眼。
行李箱是 20 寸的,粉色,贴满小猪佩奇。轮子滚在地砖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像一把小机关枪。
沈念笙把速度调到最慢,可还是很快被推到安检口。
“再抱一下。”沈母蹲下来,羽绒服拉链蹭到孩子的脸。
沈念笙闻到母亲领口淡淡的桂花味——那是家里去年晒干的最后一袋桂花,被母亲缝进一只棉布袋,挂在衣柜里熏衣服。
她伸手去摸,却只摸到母亲颈后冰凉的头发。
“妈妈,我会想你的。”
缺了两颗门牙,说“想”字时漏风,像吹一只破哨子。
沈槐站在旁边,手一直插在羽绒服兜里,攥着什么。
等沈母情绪稍缓,他才把那东西掏出来——一只巴掌大的搪瓷口琴,湖绿色,边角掉漆。
“你不是说吹笙吗?笙太大,带不上飞机。”
他清了清嗓子,把口琴贴在嘴唇上。
前两个音跑了调,第三个音才找准位置,是一段磕磕绊绊的《小星星》。
周围旅客纷纷侧目。
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善意地笑。
沈念笙“噗嗤”一声,露出黑洞洞的牙豁子,笑得弯下腰,兔毛帽子滚到地上。
笑完了,她捡起帽子,拍拍灰,冲父母挥手,转身走了。
背影一点点被人群吞没,像一块粉色糖纸掉进深水里。
安检口内,她独自踮脚把书包放进塑料托盘。
工作人员问:“小朋友,去韩国干嘛?”
“当练习生。”
“一个人?”
“嗯。”
她答得平静,手指却死死抠住托盘边缘,指节发白。
托盘缓缓滑进 X 光机,她忽然回头——
玻璃墙外,沈槐把沈母整个圈在怀里。
母亲哭到肩膀耸动,父亲一手拍她背,一手高举那只湖绿口琴,冲女儿晃了晃,像说:别怕。
沈念笙鼻子猛地一酸,迅速转回头。
她怕再多看一眼,眼泪就会当众掉。
——十七平米的屋子,装了六个女孩子的梦,也装了她们没敢说出口的哭
首尔松坡区,一栋外墙贴着褪色瓷砖的旧楼。
电梯坏了,沈念笙拖着 20 寸佩奇箱子一口气爬上六楼,气喘得像漏风的老风箱。
宿舍门牌 602,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泡菜、香水、潮袜和地板蜡的味道扑面而来。
十七平米,摆了三张上下铺,像被压缩的罐头。
窗框年久失修,漏出一条两指宽的缝,冬天的风带着汉江的湿气,刀子一样往里钻。
床位早用便利贴分好:
A-027——靠近窗户的下铺。
沈念笙把箱子竖起来当桌子,开始往外掏东西:
• 真空桂花糕一袋(母亲用两层保鲜膜缠得严严实实)
• 湖绿色口琴一只
• 小猪佩奇贴纸三张
• 一件加厚珊瑚绒睡衣(印着胡萝卜)
上铺探下一颗脑袋,短发,染成亚麻色,韩语飞快:“新来的?我叫金素慧,14 岁,主舞。”
紧接着,其他铺位也冒出脑袋:
“林娜荣,15 岁,主唱。”
“王怡人,13 岁,中国苏州,副主唱。”
……
六个女孩子像六只警觉的小猫,互相嗅味道。
夜里十点,宿舍熄灯。
严格到秒的安静,连翻身都不敢用力。
沈念笙平躺,听见头顶木板传来指甲刮擦的声音——上铺在做腹肌训练。
更远处,不知谁的肚子咕噜一声,像深水里冒出的气泡。
她把桂花糕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偷偷撕一角。
甜味刚碰到舌尖,斜对铺突然传来极低的啜泣。
沈念笙屏住呼吸,听见那哭声被被子闷住,像被按进水里的铃铛。
第二天早晨,她才知道,昨晚哭的是 11 岁的李秀珉——当天中午收到淘汰通知,行李必须晚上之前清走。
卫生间公用,一层楼三个坑位。
凌晨 5:20,沈念笙端着塑料脸盆排队。
天亮前的走廊像一条冰窟,排风口的铁栅栏呜呜地响。
轮到她时,水已经冰凉。
她弯腰捧水,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乌青,嘴唇干裂。
忽然,镜面上出现一行用洗面奶写的英文字:
“FIGHT!A-027”
水珠顺着字母往下滑,像一串偷偷流下的泪。
窗缝外,首尔的天刚蒙蒙亮。
远处汉江上的晨雾被路灯染成淡紫色,像一碗稀释的葡萄汁。
沈念笙踮脚往外看,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结成一朵小小的云。
她用指尖在雾里写下两个汉字:
“湖州”。
写完迅速擦掉,生怕被人发现。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软到一碰就疼。
第一周周末,宿舍大扫除。
六个女孩子分工,沈念笙负责擦地板。
她跪在瓷砖上,抹布拧出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像一条细小的河。
擦到床底时,她发现一张泛黄的照片:
五个女孩子围着生日蛋糕,蛋糕上插着“12”字样的蜡烛,背景正是这间宿舍。
照片最右边,一个女孩的脸被黑笔涂掉,看不清五官。
“那是去年被淘汰的姐姐。”金素慧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照片留下,人必须走。”
沈念笙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是一行潦草的韩文:
“언젠간 다시 만나자(总有一天再见)。”
她把照片原样放回去,继续擦地。
抹布在瓷砖上发出“吱——吱——”的声音,像极细的锯子,锯着她心里某根尚未长硬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