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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拳场的空气像被压缩过的湿抹布,混杂着铁锈味、汗臭味和劣质酒精的辛辣气,黏糊糊地糊在人脸上。
宁初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壁上剥落的墙皮。这里比她想象中更混乱,她还从来没有去过这种地方,这头一次倒是挺让人觉得新鲜的。
看台上的嘶吼像潮水般拍打着耳膜,赤膊的男人在擂台上缠斗,肌肉碰撞的闷响和骨头错位的脆响被淹没在狂乱的叫好声里。
她是被那个该死的作者逼生生逼迫而来,陌生的环境,宁初扯了扯卫衣帽子,把半张脸埋进去,她对谁赢谁输毫无兴趣,只想当块背景板,等作者满意了就赶紧溜走。
擂台上的缠斗终于结束,失败者被拖下去时,一条腿以诡异的角度弯着。宁初别开眼,正准备数地砖上的裂纹打发时间,全场突然静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更疯狂的喧哗。
龙套路人甲:“是他!”
龙套路人甲:“今天的擂主居然是个小鬼?”
宁初抬眼望去。新走上擂台的少年实在太惹眼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垮地挂在肩上,露出的锁骨像两道深刻的刀痕。
身形单薄得像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站在刚刚还躺着壮汉的擂台上,像株被狂风骤雨打蔫的野草。这不是病娇男主嘛!
剧情里有说他打黑拳嘛?
但最刺眼的是他的脸,左眉骨有道新鲜的伤口,血珠正顺着颧骨往下滑,在下巴尖凝成小水珠;右脸颊青紫一片,嘴角还肿着,像是被人用鞋底碾过。
不愧是病娇男主,在这种情况下,眼睛还亮得惊人。
宁初的视线莫名被钉住了。那是双过分漂亮的眼睛,瞳仁是极深的黑,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像在看一群吵闹的蝼蚁。
明明浑身是伤,站姿却挺得笔直,被血污和淤青覆盖的脸上,没有丝毫怯懦或痛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藏着淬了冰的火。
龙套主持人:规矩都懂吧?打赢K,五十万现金当场带走!
台下瞬间沸腾。很快就有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跳上擂台,拳头比少年的脑袋还大。宁初看着那男人挥拳时带起的劲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少年的动作快得像道影子。他不硬碰硬,总是在拳头擦着鼻尖过去的瞬间侧身躲开,像条滑溜的鱼。
但对方的力量实在太悬殊,几次躲闪不及,后背结结实实地挨了几拳。宁初看见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扶着围绳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第一局结束时,少年的旧伤裂开了,血浸透了T恤后背,像开了朵暗红色的花。他低头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露出的脖颈线条绷得紧紧的。
第二个人跳上台时,宁初已经没了看热闹的心情。与她无关的事情,看得多了只觉得有些无聊。
她看着少年被踹倒在擂台上,裁判数到七时才撑着地面爬起来,膝盖在水泥地上磨出两道血痕。他抬起头时,眉骨的血刚好流进眼睛里,顺着眼尾滑落,像道诡异的红泪。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丝毫未减,反而更亮了,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赢了第二场,靠的是咬在对方小腿上的狠劲。
台下的叫好声渐渐变了味,有人开始骂“不要脸”,有人在赌他撑不过第三场。少年扶着围绳干呕了几声,指缝间渗出的血滴在擂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一个纸片人罢了。
第三个人上台时,少年已经站不稳了。他靠着围绳喘息,T恤被血黏在身上,每动一下都像在撕扯皮肉。宁初觉得有些窒息,正准备低头掏出手机假装看时间,却猛地对上了一道视线。
是擂台上的少年。
他不知什么时候转了方向,那双浸着血和汗的眼睛,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她这个角落。宁初只觉得有些可怕,不会病娇男主想杀了她吧。
—那瞬间她清晰地看见,少年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找到了猎物的狼。方才还蔫蔫的身形猛地挺直了些,扶着围绳的手缓缓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看她。
这个认知让宁初莫名发慌。她想移开视线,却被那双眼睛牢牢吸住。少年的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咧开伤口。下一秒,他突然动了,以一种近乎自残的速度扑向对手,硬生生用肩膀撞开对方的防御,拳头带着风声砸在那人的肋骨上。
看台上的嘶吼再次掀起高潮。宁初却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她清楚地看见,少年每一次挥拳,每一次被击中,视线都黏在她身上,像条无形的线,把她和这摊血腥的闹剧死死缠在一起。
丁程鑫啧,真是条好狗。
一道慵懒的男声从头顶传来。苏晚猛地抬头,二楼贵宾室的落地窗前站着个男人,指间晃着红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划出弧线。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与楼下的混乱格格不入,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落在擂台上,像在欣赏一出有趣的马戏。
瓦特!又一个男主?
宁初忽然想起系统面板上的剧情梗概,病娇男主宋亚轩,丁氏公子豢养的格斗工具,而女主,本该是那个在他濒死时递上一块手帕,从此被他缠上的“救赎”。
想着宁初觉得有些激动,一会就上演关键剧情了。
擂台上的少年又赢了。他单膝跪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把那张脸弄得更脏了。但他的眼睛始终望着宁初的方向,亮得吓人,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光源。
宁初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出口走。快找个好地方观看男女主邂逅。
她听见身后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听见主持人喊着“还有谁要挑战”,甚至隐约听见擂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血腥味的低笑。但她没有回头。
作者没有拦她,那股拖拽着她进来的力也消失了。推开铁门时,巷口的风灌进衣领,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把地下拳场的血腥气冲散了大半。
宁初裹紧卫衣,加快了脚步。反派看她的眼神有点让她觉得可怕,不管怎么样,一会的剧情是宋亚轩跟宁绯的跟她可没有什么关系。宋亚轩的胜负,五十万的奖金,还有那个在二楼看戏的男主……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个不小心闯进来的局外人,现在该回家了。
而擂台上,宋亚轩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缓缓低下头,舌尖舔了舔嘴角的伤口。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却笑了,眼底的光像终于找到了归宿的野兽,温柔又疯狂。她来看他了…
他看见她了。
那个站在阴影里,眼神干净得像雪的女孩。一次又一次帮助他的人。
刚刚她看他了,哪怕只有一眼。
宋亚轩抬手抹掉眉骨的血,指腹蹭过滚烫的皮肤。他慢慢站起身,对着台下再次沸腾的人群,扯出一个渗着血的笑。
宋亚轩还有谁?
他要赢。赢到她不得不再次看向他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