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是被刺骨的寒意惊醒的。
意识回笼时,他正趴在一片硌人的碎石地上,浑身的骨头像被拆过重组,每动一下都疼得发颤。记忆停留在时空裂缝撕裂的瞬间-﹣那天他正在整理古籍里的次元坐标,指尖刚触到泛黄的羊皮纸,眼前就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再睁眼,便是这陌生的黑暗领域。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殖质混合的气味,远处传来不知名生物的嘶吼,像无数把钝刀在刮擦耳膜。黑挣扎着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外衣在穿越裂缝时被撕开了大半,手臂上划开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正顺着指尖滴落在碎石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不远处的阴影里,一双幽绿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那是只体型庞大的暗影鬣狗,皮毛像流动的黑雾,獠牙上挂着粘稠的涎水,正一步步朝他逼近。黑认出这东西一一自家藏书馆古籍里记载过,暗影鬣狗是黑暗领域最低等的魔兽,却异常凶残,尤其对"外来者"的气息格外敏感。
他想逃,可双腿像灌了铅,刚站起身就踉跄着跌回原地。暗影鬣狗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扑了过来,腥臭的风扑面而来,黑甚至能看清它瞳孔里自己狼狈的倒影。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以为会迎来剧痛,却听见"噗嗤"一声闷响,伴随着鬣狗凄厉的惨叫。
预想中的攻击没有落下。
黑颤抖着睁开眼,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他面前。那人穿着件玄色的外衣,袖口绣着暗紫色的纹路,此刻正背对着他,手里攥着根泛着黑气的长鞭,鞭梢穿透了暗影鬣狗的头颅,黑色的血溅在他脚边,很快被碎石吸收。
暗影鬣狗的尸体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
那人缓缓转过身。
黑的呼吸蓦地一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一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绷得很紧,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极深的紫色,像淬了冰的深渊,看过来时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外来者?"摩擦人开口,声音低沉,像岩石摩擦,"从哪个次元来的?"
黑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是种属于高阶魔兽的威压,比刚才的暗影鬣狗强上百倍,却奇异地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窘迫,那人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黑这才发现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阴影落下来,几乎能将他整个人罩住。
"伤得很重。"那人的目光落在他流血的手臂上,眉头皱得更紧,"不想死就跟上。"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四周幽深的黑暗,咬了咬牙,忍着剧痛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要带他去哪,但在这危机四伏的陌生次元,这道能轻易杀死暗影鬣狗的身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处隐蔽的洞穴,洞口被藤蔓遮掩着,若非那人拨开藤蔓,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入口。洞穴里亮着幽蓝的光,走近了才发现,是壁上嵌着的奇异晶石在发光,将洞内照得朦朦胧胧。
"坐。"那人指了指石床,转身从石壁的凹槽里翻出个陶罐,倒出些墨绿色的药膏,"伸手。"
黑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伸出受伤的手臂。药膏触到伤口时有些刺痛,很快转为清凉,血竟然慢慢止住了。他看着那人低垂的眼睫,忽然发现这人虽然看起来冷漠,动作却意外地仔细。
"我叫黑。"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谢谢你。"
那人抬眼瞥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将剩下的药膏塞进他手里。黑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腕上缠着圈绷带,隐约有血迹渗出来,大概是刚才对付鬣狗时受的伤。
"你……"黑刚想开口,就被对方打断。
"魔。"那人丢下一个字,转身走到洞穴深处背对着他坐下,周身散发出"别打扰我"的气场。
黑握着药膏,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这被幽蓝晶石照亮的洞穴,忽然觉得,这趟意外的次元穿越,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至少,他在这片黑暗里,遇到了一个能让魔兽退散的人。
洞穴外传来暗影鬣狗的哀嚎,却在靠近洞口时戛然而止,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震慑。黑缩了缩肩膀,把自己往石床里挪了挪,看着魔的背影在幽蓝光影里起伏的轮廓,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黑再次醒来时,洞穴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腥甜气。
他揉着眼睛坐起身,看见魔正蹲在石壁边,指尖悬在一团蠕动的银光上方。那团光里裹着些半透明的触须,每动一下就洒下细碎的荧光,落在地上变成转瞬即逝的冰晶。
"这是……"黑凑过去,指尖刚要碰到,就被魔一把攥住。
"别碰,星霜水母的幼体,碰了会冻伤。"魔把他往身后拉了拉,另一只手轻轻一拢,银光就被他收入掌心的暗纹里,"昨天去冰晶次元顺手带的,能净化黑暗领域的戾气。"
黑看着他手腕上还没消退的冰霜纹路,忽然想起昨夜这人后颈沾着的暗红鳞片﹣﹣那是熔岩次元的炎蜥才有的东西。
"你又去了三个次元?"他伸手摸到魔锁骨处的细小伤口,那里还残留着电浆兽的酸液味,"说了别总这样….."
魔握住他作乱的手,往唇边带了带,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指尖:"放心,这点伤不算什么。"他抬眼时,瞳孔里闪过一丝暗紫色的流光,"倒是你,那次受伤叫的比电浆兽还狠。"
黑的指尖猛地一颤,抽回手时耳尖已经红透了。他转身假装整理兽皮垫,却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魔把新带回来的生物往石壁的凹槽里放。
洞穴两侧早已被魔凿出许多大小不一的凹槽,有的铺着柔软的绒毛,养着会发光的蝶状生物;有的灌了半槽活水,游着长着脚蹼的银色小鱼;最深处那个最大的凹槽里,蜷着一只翅膀还没长齐的暗影雏鸟,正用喙啄着魔丢过去的能量晶核。
"它快能飞了。"黑看着那只雏鸟,声音软下来,"上次你带它回来时,还没我手掌大。"
魔从身后圈住他,下巴搁在他发顶:"等它能飞了,就让它带你去风次元看星云花。"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到时候找个没人的星云丛……"
"魔!"黑猛地挣开他,转身时撞见他眼底的笑意,忽然就没了脾气。
他看着石壁上那些因为魔的气息而格外温顺的生物,忽然发现这洞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有幽蓝晶石的空壳。角落里的荧光草是从黎明次元带的,水洼思的浮萍会结出能安神的浆果,连他们身下皮垫,都混着暖阳次元的光绒草。
这些来自不同次元的生命挤在狭小的洞穴里,却因为同一个人的气息而相安无事,像一片被精心呵护的小天地。
"今晚去风次元。"魔忽然从怀里摸出颗拳头大的晶石,里面裹着团旋转的风絮,"那里的风语兽幼崽会唱安眠曲,你不是总说夜里睡不安稳?"
黑接过晶石,指尖触到上面残留的风痕,忽然想起昨夜,自己无意识抓着魔的手臂说"想听听别的声音"。
他低头把脸埋进魔的肩窝,听着对方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混合着洞穴里细碎的荧光声,忽然觉得那些跨越次元的奔波,或许不只是魔的习惯。
"下次……"黑的声音闷闷的,"下次带我一起去。"
魔收紧手臂,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喉间溢出低笑:"好啊。"他指尖拂过黑后颈的印记,那里还泛着浅红,"等你养好了精神。"
洞穴外传来暗影兽的低嚎,大概是又来讨魔从生命次元带的浆果。黑看着魔起身时,衣角扫落的几片星辰花瓣,忽然觉得这每天都有新生命闯入的洞穴,比任何次元都要安稳。
幽蓝晶石的光芒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洞穴里那些来自不同次元的小生命渐渐安静下来。星霜水母的荧光不再闪烁,风语兽幼崽的安眠曲也停了,只有熔岩次元带回的暖石还维持着微弱的温度,像块逐渐冷却的余烬。
黑已经在洞口坐了三个时辰。
起初他还能借着晶石的光整理魔带回的次元标本一一把雾次元的星云花粉收进琉璃瓶,给风次元的风絮晶石掸去浮尘。可当洞穴外的黑暗领域升起第三轮残月时,他指尖的动作开始发颤。
魔从来不会迟到。
哪怕去最凶险的深渊次元,他也总能在晶石光芒第三次变暗前回来,带着一身硝烟味和新的小生命,笑着揉他的头发说"这次遇到点麻烦"。
黑走到洞口,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壁。外面的旷野静得可怕,连平日里不敢靠近的暗影兽都没了踪迹,只有风卷着沙砾擦过岩石的声音,像谁在耳边磨牙。
他想起魔早上离开时的样子。那人往他怀里塞了颗会发光的浆果,说是晨曦次元的朝阳果,能驱散黑暗领域的寒气。他当时还抱怨"带着累赘",魔却捏了捏他的脸,说"等我回来吃"。
"等我回来吃。"
黑摸了摸怀里已经凉透的浆果,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第一次仔细打量这洞穴一一墙上的凹槽里,星霜水母的幼体缩成了一团银球,大概是感应不到熟悉的气息;黎明次元的荧光草开始发黄,叶片卷成小小的筒状;就连最泼辣的熔岩蜥蜴幼崽,乖乖趴在暖石边,睁着琥珀色的眼睛看他。
它们也在等。
黑站起身,把魔留下的暗纹披风裹在身上。那披风上还沾着各种次元的气息﹣﹣有深渊次元的铁锈味,有生命次元的草木香,还有魔独有的、带着压迫感的黑暗气息。他把脸埋进披风里,试图从中找出点新鲜的痕迹,却只闻到一片沉寂。
他决定去找他。
黑暗领域的旷野在夜间变得异常危险,那些平日里忌惮摩气息的暗影兽此刻正循着些平日里忌惮魔气息的暗影兽,此刻正循着"空缺"的气味在四周游荡。黑握紧了魔留给自己的匕首,那是从其他次元带回的武器,边缘还泛着阵阵冷光。
他循着记忆里魔常去的次元裂隙走,脚下的沙砾发出"咯吱"声,在空旷的旷野里格外清晰。路过熔岩次元的裂隙时,他看见那里残留着打斗的痕迹一一地面上有焦黑的爪印,旁边散落着半片炎蜥的鳞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
黑的心猛地一沉。
他加快脚步,又找到几处次元裂隙,有的残留着冰霜次元的寒气,有的沾着电浆兽的酸液,最后在一处从未见过的、泛着紫黑色的裂隙前停住了。
那裂隙周围的岩石都在消融,化作粘稠的黑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带着腐蚀性的气息。最让黑浑身发冷的是,他在裂隙边缘看到了一小片布料﹣﹣那是魔外衣上的料子,上面沾着暗红的血,还缠着几根扭曲的、带着倒刺的触须。
"魔……"
黑的声音在旷野里散开,被黑雾吞噬得连回音都没有。他蹲下身,指尖颤抖地捡起那片布料,触到上面已经半干涸的血迹时,忽然想起魔每次回来,身上的伤口再重,也从不让他碰带血的地方。
"你说过会回来的……"
他把布料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披风上那些熟悉的气息此刻变得格外稀薄,洞穴里那些等待的小生命、凉透的朝阳果、暗下去的幽蓝晶石……所有画面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黑雾开始往他这边蔓延,带着刺骨的寒意。黑猛地站起身,握紧匕首,眼神里第一次染上不属于他的狠厉。
他不知道那紫黑色的裂隙通向哪里,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可他知道,他必须走进去。
因为那是魔最后留下痕迹的地方。
他回头望了一眼洞穴的方向,那里此刻应该只有幽蓝晶石在独自闪烁。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踏入了那片紫黑色的裂隙,像一道义无反顾的光,撞进了未知的黑暗里。
风卷过旷野,带着洞穴里星霜水母最后的一荧光,追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裂隙深处。
洞穴里的暖石彻底凉透时,黑终于把自己蜷回了石床。
风语兽幼崽怯生生蹭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顶他的手背,却被他无意识地拨开。那只刚学会飞的暗影雏鸟落在他肩头,发出低低的啾鸣,他也只是垂着眼,任由那些柔软的羽毛扫过脸颊。
星霜水母的荧光彻底熄灭了,像谁吹灭了最后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