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警报声像一把钝刀,将颜书瑶钉在原地。透过玻璃窗,她看见医生掀开裴煜城的病号服,将除颤仪贴在他瘦削的胸膛上。他的身体在电击下弹起,又重重落回床垫,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
"室颤!第二次除颤准备!"
颜书瑶的手掌在玻璃上压出白印。十分钟前她还在犹豫要不要赶那班列车,现在却连呼吸都变得奢侈。护士拉上了窗帘,将她隔绝在这场生死博弈之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伦敦HR的最终提醒:【职位保留至中午12点】。屏幕上方的时间显示10:15——开往青山疗养院的列车刚刚驶离站台。
"家属!家属在吗?"护士突然拉开房门,"患者短暂恢复意识,一直要求见您。"
颜书瑶冲进病房时,裴煜城正艰难地试图抬起插满管线的手臂。他的脸色灰败如纸,唯有眼睛还亮得惊人,看见她的瞬间,瞳孔微微扩大。
"车...票..."他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
颜书瑶从包里掏出那两张被雨水浸湿的车票:"在这里,我们没赶上。"
裴煜城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伦敦offer打印件上。"应该...去..."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你父亲...希望..."
"别说话。"颜书瑶握住他的手,那上面新增了更多针孔,"K医生说你停用了抑制剂?为什么?"
裴煜城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动,像是在写字。第一个笔画是横折——"白"字的上半部分。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监护仪上的数字再次危险地波动。
"基因疗法...风险..."他喘息着说,"不想...变得更糟..."
护士强行请她离开时,裴煜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地下室..."他急促地说,"疗养院...地下室...密码是你生日..."
K医生在走廊拦住她:"颜小姐,我必须坦白,裴先生的情况比之前告诉你的更严重。"他递来一份脑部扫描报告,"神经退化的速度超出预期,即使手术成功,也可能面临严重的功能障碍。"
报告上的医学术语连成一片灰色迷雾,唯有"预期生存期12-18个月"这行字清晰如刀。
"他还有多少时间?"
"如果不接受手术,最多三个月。"医生犹豫片刻,"事实上,他今早签了放弃抢救同意书,把医疗代理权转给了你。"
颜书瑶的膝盖突然失去力气,不得不扶住墙壁。三个月——正好是伦敦职位要求的到岗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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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咖啡自动贩卖机吐出两杯黑咖啡。颜书瑶将其中一杯递给角落里的林妍,女人今天的妆容掩盖不住眼下的青黑。
"没想到你会留下来。"林妍接过咖啡,手指上还沾着打印机墨水,"董事会已经派人去青山疗养院了。"
"为什么装病?"颜书瑶单刀直入,"那些颤抖,那些药片,那些精心设计的虚弱..."
林妍从手机调出一段视频:监控中的裴煜城独自在办公室,突然从轮椅上站起,健步如飞地走向保险柜。"前三年是真病,后来好转了。但为了调查你父亲的案子,他必须维持'废人'形象。"她苦笑着展示另一段视频——裴煜城在无人处练习伪装颤抖的手法,"他说这样董事会才会放松警惕。"
"现在为什么又..."
"因为遇到了你。"林妍关掉视频,"颜小姐,裴煜城是我见过最固执的人。为了查清你父亲的死因,他忍受了七年非人治疗。但认识你三个月后,他第一次考虑放弃调查——就为了不耽误你的伦敦机会。"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刺破云层。颜书瑶想起裴煜城在雨中撑着两把伞等待的样子,想起他说"多赚了六年"时平静的眼神,想起那本被血渍浸染的实验日志。
"手术成功率到底多少?"
"官方数据37%,实际不到20%。"林妍直视她的眼睛,"但如果你问他值不值得,他一定会说'太值了'。"
护士站的广播突然响起:"Code Blue, 7号ICU!Code Blue!"
颜书瑶手中的咖啡杯坠落,褐色液体溅在伦敦offer上,将"Congratulations"晕染成模糊的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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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抢救持续了四十分钟。颜书瑶坐在等候区,机械地翻看父亲的实验日志。在最后几页,她发现了一段被血迹掩盖的加密记录:
【PYC表现出惊人的神经可塑性。董事会要求的成分配比确实能短期抑制疼痛,但长期将导致不可逆损伤。必须停止试验,但样本已被控制。若我遭遇不测,所有数据备份在——】后面的字迹被彻底污损。
"他稳定了。"K医生疲惫地走出来,"但昏迷可能会持续很久。有件事你应该知道..."医生递来一个密封袋,里面是枚古旧的黄铜钥匙,"他昏迷前一直握着这个,可能是青山疗养院的某个钥匙。"
颜书瑶接过钥匙,金属表面刻着"B7"字样。她想起裴煜城说的"地下室"和"密码是你生日"。
"我该去吗?"
医生看着监护室方向:"如果那里有关于他治疗的关键信息..."
手机屏幕亮起,苏灵的信息:【你疯了吗?伦敦那边说你再不回复就视同放弃!】紧接着是HR的最终通牒:【最后30分钟】。
颜书瑶望向窗外。雨后的城市清新如洗,远处车站的大钟显示11:30。从这里到青山疗养院需要四十分钟车程,而最后一班飞往伦敦的航班在下午三点。
她低头看着钥匙,突然发现钥匙柄可以旋开——里面藏着一枚微型存储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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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护室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裴煜城躺在苍白的床单中,像一具被抽空生命的人偶。颜书瑶将存储卡插入手机,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实验日志补充,颜正明。】父亲的声音突然从手机里传出,颜书瑶差点摔了手机,【如果PYC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的预感应验了。董事会已经控制了实验室,他们不在乎这种神经增强剂会杀死多少患者,只在乎军事应用价值。所有数据备份在疗养院B7室,启动密码是你的生日。裴煜城,你是我最骄傲的学生,也是我最愧疚的错误。保护好自己,别像我一样...】
录音结束得突兀,像是被人为切断。颜书瑶看向病床上的裴煜城,他的睫毛在氧气面罩下微微颤动,像是梦见了什么。
"你早就知道..."她轻声说,"所以你才要带我去那里。"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11:50。颜书瑶打开邮件界面,光标在"接受"和"拒绝"之间徘徊。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警笛声像是某种启示。
她突然俯身,嘴唇轻轻贴在裴煜城冰凉的额头上。"等我回来。"她低声说,不确定他是否能听见,"这次换我来解开谜题。"
发送邮件的声音清脆地响起。颜书瑶将父亲的实验日志塞进裴煜城枕下,抓起外套冲向电梯。路过护士站时,她听见电视新闻正在播报:"今日12:03分,开往青山疗养院的观光列车发生脱轨事故,目前伤亡情况不明..."
颜书瑶僵在原地——那正是她和裴煜城本该乘坐的班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