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茹3

心底一丝极淡的疲惫悄然蔓延开来。

是了，凡尘俗世，争权夺利，血流成河……竟与九重天上那些为了一个位置、一个名分而勾心斗角、拼得你死我活的戏码，并无本质的不同。

无非是，棋盘更大些，棋子更多些，代价更血腥些罢了。

新帝登基大典过后第三天，平城终于从连日喧嚣的鼓乐和鼎沸人声中稍稍喘息。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沉沉地覆盖着这座刚经历过权力更迭的城池。

李常茹所居的院落深处，一间僻静的书房窗棂上，却透出跳跃不定的、异常明亮的光焰。

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密报、名册，正被火舌肆无忌惮地吞噬着。

那些精心誊写的蝇头小楷，那些触目惊心的贿赂数额，那些牵连甚广的隐秘勾当，那些掌握着无数世家大族生死荣辱的把柄……此刻都在橘红色的火焰中痛苦地蜷曲、碳化，最终化为飞扬的黑色灰烬。火光跃动，映照在素锦的脸上。

她穿着一身寻常的素色家居常服，长发松松挽起，几缕散落在颊边。

她并未像往常那样执笔或抚琴，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那跳动的光芒在她精致却带着一丝倦意的眉眼间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这份累，不同以往。不是天妃素锦在九重天殚精竭虑算计、讨好、争宠时那种心力交瘁的虚脱。那时的累，如同被无数根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勒入血肉，带着不甘的怨毒和永不满足的贪婪。

而此刻的累，却是沉重的，带着一种沉入水底般的钝感，真实地压在四肢百骸。是挥之不去的凡人身躯的沉重束缚，是日复一日在这精致牢笼里扮演另一个角色所带来的精神磨损，更是看着这凡尘俗世如同一个缩小版的天庭，重复上演着同样的权谋倾轧、爱恨痴缠时，心底涌上的那种近乎荒诞的无力感。

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温热的脸颊。触感清晰，带着血肉的温度。这具属于李常茹的身体，柔弱，易伤，会饥饿，会困倦，会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远不如天妃仙体那般清灵无垢，不染尘埃。可正是这份沉重与脆弱，让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变得无比真切。

火盆里的最后一份名册也被火焰彻底吞没，最后一点火光挣扎着跳跃了几下，不甘地黯淡下去，只留下一盆余温尚存的灰烬，和书房里弥漫的、带着余烬气息的微呛烟雾。

素锦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火焰的微温。

她望着那盆死寂的灰烬，又仿佛透过它们，望向某个早已被撕裂的时空彼端。

“当个恶毒女配……”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带着一丝啼笑皆非的自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脸颊肌肤，

“……怎么感觉……”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进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比当那个天妃，还要累上许多。”

窗格之外，夜色如墨，深不见底。只

有檐角悬挂的铜铃，被夜风偶然拂过，发出几声清冷孤寂的轻响，丁零……丁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