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密如织，带着泥土特有的气息，从灰蒙蒙的天幕垂落。屋檐滴水成线，在水泥地上凿出一个个微小的水洼。林炅然站在门廊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的缝线，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只挤出几个零星的音节："抱歉...我..."

他的声音被雨声稀释得几乎听不见。苏知宴盯着院子里被雨水打蔫的蒲公英，摇了摇头："没事。"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潮湿的空气里，像一片落叶浮在水面。

林炅然突然转身走向车库，背影僵硬得像是被雨水冻住了关节。"我去开车。"他丢下这句话，脚步声很快淹没在渐强的雨声中。苏知宴望着他消失在雨幕里的身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又消散。

当引擎的轰鸣撕裂雨声时，苏知宴诧异地挑起眉梢。林炅然骑着一辆黑色摩托车从车库冲出，雨水在车身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戴着一个哑光黑的头盔，面罩上已经爬满雨痕，只露出一双眼睛——那里面盛着某种苏知宴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压抑的火焰被雨水浇得嘶嘶作响。

"雨中飞奔来不来？"林炅然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闷闷的，带着笑意，却又像绷紧的弦。他单脚撑地，雨水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淌，在靴子周围汇成小小的漩涡。

苏知宴望向门外越来越急的雨势，雨点已经连成银线，在柏油路上转瞬即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衬衫下摆——这件衣服肯定会毁了。更危险的是，在这种能见度下骑摩托简直是在和死神调情。

可当他再次看向林炅然时，对方正抬手擦拭面罩上的雨水。那个瞬间，头盔微微抬起，苏知宴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还有眼睛里闪烁的光，像是被困在雨中的星星。不知怎么，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

林炅然扔给他一个备用头盔，苏知宴接住时，塑料外壳上冰凉的雨水已经渗进他的袖口。他笨拙地戴上头盔，世界顿时被隔在一层雾蒙蒙的塑料后面。林炅然的手突然伸过来，帮他调整下巴处的搭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皮肤，像被雨淋湿的火柴，划不出火花却留下灼热的错觉。

"抓紧我。"林炅然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苏知宴刚扶上他的肩膀，摩托车就猛地窜了出去，惯性让他整个人撞上林炅然的后背。雨水立刻从四面八方扑来，打在身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雨中摇晃，落叶贴着地面打转。摩托车碾过积水，掀起两道透明的水翼。苏知宴能感觉到林炅然的身体在自己掌心下起伏，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体温。他本该松开些距离，但一个急转弯让他不得不搂紧对方的腰——那里比想象中精瘦，肌肉在雨水浸泡下显得格外清晰。

"怕吗？"林炅然突然提高声音问道。风把这句话撕成碎片扔进雨里。苏知宴摇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只好凑近他耳边回答："还行！"

他闻到了林炅然发梢上的雨水味，混着一点薄荷洗发水的香气。

摩托车加速冲上跨河大桥，桥下的河水被雨水搅成浑浊的咖啡色，翻滚着白色的泡沫。雨点变得更大更重，像小石子一样砸在头盔上。苏知宴眯起眼睛，看见林炅然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雨水在表面聚成细流又飞散。有辆车从对面驶过，车灯在雨幕中晕开成模糊的光团，照亮了林炅然头盔上蜿蜒的水痕。

不知何时，苏知宴发现自己把额头抵在了林炅然的背上。引擎的震动通过骨骼传来，与雨声、风声交织成奇特的韵律。他闭上眼睛，感觉雨水正从脖颈后面灌进去，顺着脊椎往下流，冰凉得让他打了个哆嗦。但贴着林炅然的部分却是暖的，像在暴风雨中可供人修整的屋子。

林炅然突然松开一只手，向后抓住苏知宴的手腕，引导他环住自己的腰。这个动作太过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骑行过千百次。苏知宴能感觉到对方胸腔的震动——林炅然在哼歌，调子被风雨切得支离破碎，却莫名让人安心。

转过一个急弯时，摩托车几乎倾斜到与地面平行。苏知宴的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但林炅然轻松地控制住了平衡，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半个圆弧，溅起一人高的水花。有几滴越过面罩缝隙溅到苏知宴脸上，带着尘土和汽油的味道。

雨越下越大，世界缩小到只剩下他们和这条被雨水冲刷的公路。苏知宴的衣服经湿透，紧紧黏在身上、腿上。林炅然的后背成了唯一的热源，他不由自主地贴得更近，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快而有力，像被困在胸腔里又不可抑制的狂热。

"看那边！"林炅然突然指向左侧。苏知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雨幕中隐约可见一片开阔的河岸。野草在雨中俯仰，像绿色的海浪。远处有几棵树在灰暗的天色中伸展枝桠，轮廓模糊得像水墨画。这一刻，之前所有的尴尬与不适都被雨水冲刷殆尽，只剩下纯粹的、孩子般的快乐在胸口膨胀。

林炅然突然加速，摩托车在笔直的公路上飞驰，沿着河岸飞奔，雨点都变成横飞的银针。苏知宴忍不住笑出声，笑声被头盔闷住，变成一阵含混的震动。他感觉林炅然也跟着笑了，因为对方的后背正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抖。

当第一道闪电劈开云层时，林炅然终于减速，把车停在一座废弃的加油站前。雨棚下相对干燥，两人摘下头盔时，头发都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林炅然甩了甩头，水珠四溅，有几滴落在苏知宴脸上。

"你疯了，"苏知宴喘着气说，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这种天气骑摩托。"

林炅然用手梳理着打结的头发，眼睛亮得惊人："但你喜欢。"这不是疑问句。苏知宴没有否认，他看向外面如注的暴雨，雨水在地上汇成小溪，裹挟着枯叶流向排水沟。刚才飞驰时的自由感还留在血管里，像酒精一样让人微微眩晕。

林炅然从摩托车储物箱里掏出两条能量棒，扔给苏知宴一条。包装纸被雨水泡软了，巧克力黏糊糊地粘在铝箔上。他们并肩坐在加油站的台阶上，看着雨，安静地吃着不成形的零食。林炅然的手肘偶尔碰到苏知宴的，湿冷的布料相互摩擦，发出细微暧昧的响声。

"还回去吗？"苏知宴问，其实他并不在乎答案。雨声太大，林炅然假装没听清，凑近了些："什么？"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滚落。苏知宴摇摇头，突然伸手拂去对方肩膀上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花瓣。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手指和肩膀之间仿佛有静电劈啪作响。

林炅然先移开视线，站起身拍了拍湿透的裤子："走吧，雨小点了。"确实，雨势已经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密的细雨，天色也亮了些，云层边缘透出朦胧的白光。苏知宴戴上头盔时，发现内衬还是湿的，贴在脸上像第二层皮肤。

回程开得慢了许多。林炅然的背挺得笔直，苏知宴的手松松地搭在他腰上，不再需要紧紧抓住。风吹散云层，偶尔有阳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路面，照亮水洼里漂浮的彩影，虚幻但又美好。

当摩托车最终停在苏知宴家楼下，与此同时刚刚下的雨也几乎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但天空已经裂开几道蓝色的缝隙。林炅然熄火，引擎声消失后，世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苏知宴先摘下头盔，湿发贴在额头上痒痒的。他看向林炅然，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雨后的光线下闪烁。

"谢谢。"苏知宴说，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道谢。林炅然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他们站在门廊下，衣服还在滴水，但谁都没有急着进屋。远处，一只知更鸟开始歌唱，声音穿透湿润的空气，清亮得不可思议。“还有，这次我不介意你那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