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晨钟穿透薄雾,惊起几只白鹤。静室前的玉兰树又开花了,洁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石阶上那个长长的红发带束发的身影肩头。
魏无羡抬手拂去花瓣,指尖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淡粉色。他伸了个懒腰,广袖滑落,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臂——不再是金如栀那副娇贵易折的模样,而是覆着一层紧实的肌肉,蕴含着久经锻炼的力量。
"爹爹!"
清朗的少年音从回廊尽头传来。蓝怀瑾一袭蓝氏嫡传弟子的雪白锦袍,腰间悬着避尘剑的缩小版,额上卷云纹抹额随风轻扬。少年身量已经超过魏无羡,眉眼间的轮廓愈发清晰,既有蓝忘机的清冷俊逸,又沉淀着魏无羡特有的灵动神韵。
"慢些跑,当心你父亲看见又说你失仪。"魏无羡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满是宠溺。他伸手替儿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抹额,指尖在那精致的卷云纹上轻轻摩挲——这是蓝氏嫡系的象征,是蓝家给予这个孩子最郑重的认可。
蓝怀瑾乖乖站定,却掩不住眼中的雀跃:"父亲让我来告诉您,泽芜君和江宗主到了,在兰室等您。"
"江澄?"魏无羡眉梢微挑,"他不是说这辈子都不想踏进云深不知处吗?"
"江宗主带了好多莲藕和莲子,说是...说是喂兔子。"蓝怀瑾抿唇忍笑,"但装莲藕的篮子里有坛天子笑,我闻到了。"
魏无羡哈哈大笑,红发带束起的高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摇晃。这具身体确实美得惊人——这副皮囊经过三年调养,褪去了病态的苍白,肌肤如玉生辉,眉眼如画精致。但最动人的,是里面住着的那个灵魂赋予的神采:眼波流转间的狡黠,唇角扬起时的肆意,都是独属于魏无羡的鲜活。
"走吧。"他搭上儿子的肩,"别让长辈们等急了。"
穿过回廊时,几个刚入门的小弟子慌慌张张地行礼,眼睛却忍不住往魏无羡身上瞟。其中一个小声嘀咕:"那就是夷陵老祖吗?和传言里青面獠牙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嘘!你找死吗?"同伴急忙捂住他的嘴。
魏无羡耳力极佳,闻言转身,冲那几个吓得发抖的小弟子眨眨眼:"青面獠牙是晚上才变出来的,现在太阳这么大,法力不够。"说完还作势龇了龇牙,吓得小弟子们差点哭出来。
蓝怀瑾无奈:"爹爹..."
"好好好,不逗他们了。"魏无羡笑着摆手,转头却见蓝忘机不知何时已站在兰室门口,正静静望着他们。三年时光未在那张俊美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眼神不再如从前冰冷,望向他们时,浅琉璃色的眸子里盈满温柔。
"蓝湛!"魏无羡三步并作两步蹦过去,很自然地挽住道侣的手臂,"听说江澄带了好酒来?"
蓝忘机微微颔算,目光扫过魏无羡束发的红绸带——那是他去年生辰时亲手所赠,用云锦掺了朱砂染就,阳光下红得耀眼。
"只许饮三杯。"
"含光君~"魏无羡拖长音调,手指悄悄勾住对方的袖子,"今天怀瑾生辰,破个例?"
被点名的少年立刻识趣地后退两步:"父亲,我去看看思追师兄准备得如何。"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挺拔如竹,已初具蓝忘机的风姿。
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魏无羡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十七年前那个被他用命护下、塞进温苑怀中的婴孩,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蓝氏双璧的教导,加上他与生俱来的天赋,让蓝怀瑾年纪轻轻便名震百家。更难得的是,这孩子既有蓝家的端方雅正,又不失魏无羡的机变灵动,是仙门公认的下一代翘楚。
"在想什么?"蓝忘机低声问。
魏无羡收回目光,笑着摇头:"想我们第一次见怀瑾时,他还没桌子高,现在都能替我挡酒了。"说着突然凑近,在道侣耳边轻声道,"蓝二哥哥,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知道蓝忘机为他付出了什么——三十三道戒鞭的伤疤至今未消,十三年问灵的孤寂,还有顶着世俗压力将怀瑾视如己出的担当。这些,魏无羡都记在心里。
蓝忘机眸色转深,正要开口,兰室内传来江澄不耐烦的吼声:"魏无羡!你再不进来这坛天子笑我就倒给狗喝!"
"来了来了!"魏无羡一个激灵,拽着蓝忘机就往里跑。推开门,只见蓝曦臣正在温茶,江澄抱着手臂站在窗边,脚边果然放着个盖着荷叶的酒坛。见他们进来,江澄冷哼一声,目光却在魏无羡身上停留了片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是在确认他的伤势。
魏无羡心头一暖。他知道,三年前那折骨一鞭,江澄至今仍在愧疚。虽然面上不显,但这三年云梦江氏送来的灵药都快堆满静室了。
"阿羡,"蓝曦臣笑着递来茶盏,"怀瑾的冠礼准备得如何了?"
"都妥当了。"魏无羡接过茶,顺势在案几前盘腿坐下,红发带垂落的尾梢扫过蓝忘机的衣袖,"就是不知道这孩子想要什么生辰礼。问他也不说,神神秘秘的。"
江澄突然开口:"金凌准备了份大礼。"
"嗯?"魏无羡好奇地抬头。
"别问我,那小子嘴严得很。"江澄别过脸,耳根却有些发红。自从知道魏无羡剖丹的真相后,这位江宗主的态度就变得极其别扭,既拉不下面子道歉,又忍不住关心。
蓝曦臣适时转移话题:"说起来,怀瑾近日改良的风邪盘,连叔父都赞不绝口。"
提到这个,魏无羡眼睛一亮:"可不是!那小子把我当年没完成的构想都实现了,还加了好几个新功能。"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正说着,静室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清越的琴音——是《忘羡》。弹奏者技法虽稍显青涩,但情意真挚,听得魏无羡心头一颤。
"这孩子..."他喃喃道,眼前浮现出蓝怀瑾幼时趴在琴案边,眼巴巴看着蓝忘机抚琴的模样。那时的小团子连琴弦都够不着,现在却能完整弹奏这首曲子了。
蓝忘机放下茶盏,轻声道:"去看看。"
四人来到院中,只见月桂树下,蓝怀瑾正在抚琴。十七岁的少年眉目如画,抚琴的姿势与蓝忘机如出一辙。见他们过来,他抬头微笑,指尖未停。
更令人惊讶的是,蓝思追和蓝景仪站在一旁,一个执箫,一个持铃,竟是在合奏。金凌不知何时也来了,抱着手臂靠在树边,见他们惊讶的样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琴音渐歇,蓝怀瑾起身行礼:"父亲,爹爹,泽芜君,江宗主。"他目光澄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这是孩儿请求思追哥和景仪帮忙准备的生辰礼。孩儿...想求个恩典。"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你说。"
"孩儿想随金凌表兄去云梦游历三月。"蓝怀瑾认真道,"江宗主已应允亲自指点我江氏剑法。另外..."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想向爹爹讨教几招笛艺。"
魏无羡怔住了。他没想到儿子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云梦是江澄的地盘,而笛艺...众所周知是夷陵老祖的招牌。这孩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他对这个"邪魔外道"父亲的认可与骄傲。
没等他回答,江澄先冷哼一声:"先说好,我教人的时候可不会手下留情。"
"怀瑾不怕吃苦。"少年目光坚定。
蓝忘机微微颔首:"可。"
魏无羡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大步上前,用力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把精心束好的发冠都弄歪了:"臭小子,早算计好了是不是?"声音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蓝怀瑾乖乖任他揉搓,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这神态,活脱脱就是年少时的魏无羡。
清风拂过庭院,卷着玉兰花香。蓝忘机站在廊下,看着那对嬉闹的父子,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蓝曦臣欣慰地拍拍弟弟的肩膀,江澄别过脸去,却也没再出言嘲讽。
岁月静好,莫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