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静室,终年缭绕的檀香似乎也压不住那股若有似无的奶腥味。摇篮就摆在离蓝忘机书案不远的地方,里面那个裹在柔软细棉布襁褓里的婴孩,成了这片冷寂天地里唯一带着暖意的活物。
蓝怀瑾。蓝忘机提笔写下这三个字时,指尖是微不可察的凝滞。怀瑾握瑜,身藏美玉。是对这无端闯入他残破生命的稚子最深的期许与……最痛的悼念。孩子太小,眉眼尚未长开,但那挺秀的鼻梁轮廓,尤其是阖眼时那清晰流畅的眼线,每一次凝视,都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在蓝忘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复刻着另一个人的影子。他不敢深想那相似从何而来,只将那汹涌的痛楚和荒谬的希冀死死压在潭水般死寂的眸底。他亲自照料,笨拙地学着调米糊,笨拙地哼着不成调的、连蓝曦臣都从未听过的轻柔音节,哄那因陌生环境而夜啼不止的小儿入睡。那小小的、温热的身体蜷缩在他冰冷的怀抱里,像一团微弱却执拗的火苗,竟也奇迹般地,稍稍熨帖了静室深处那彻骨的寒与痛。
时光在云深不知处清冷的晨钟暮鼓里悄然滑过。蓝怀瑾像一株被精心浇灌的玉竹,在蓝忘机沉默而专注的守护下,抽枝展叶。他开口极早,吐字清晰如珠玉落盘。一岁半时,便能摇摇晃晃地跟在蓝忘机身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固执地要去够蓝忘机腰间垂下的避尘剑穗,口齿含糊却异常坚定:“父…父…拿…” 那声“父亲”,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惊雷,劈开了蓝忘机冰封的心湖,震得他指尖发麻。他俯身,第一次,主动而珍重地将那小小的、温软的身体整个抱入怀中,避尘冰冷的剑鞘硌着孩子细嫩的胳膊,他却浑然不觉,只将脸颊轻轻贴上孩子细软的发顶,良久无言。静室窗外,一树玉兰在料峭春寒里绽开了第一朵洁白的花苞。
三岁生辰刚过不久,一个清寒的秋晨。蓝忘机如常静坐案前,指下流淌着《清心音》的泠泠淙淙。蓝怀瑾小小的身影却并未像往常一样依偎在他腿边听琴,而是独自盘膝坐在静室中央那片被晨光笼罩的蒲团上。他双目紧闭,稚嫩的小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肃穆凝然。一缕微弱的、乳白色的气息,如同初生的蚕丝,极其缓慢地从他微张的口鼻间逸出,又在空气中盘旋片刻,丝丝缕缕地重新没入他微隆的丹田气海之处。
蓝忘机的琴音戛然而止。
琴弦震颤的余音在静室中嗡嗡作响,如同他此刻狂澜骤起的心绪。他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紫檀圈椅,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步便跨到孩子面前,素来平稳的手指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轻轻搭上蓝怀瑾幼嫩的手腕。
指尖下,那寸关尺之间,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凝练的灵力,正循着玄妙的轨迹,在稚嫩的经络中缓缓流转、汇聚!那并非寻常孩童天生带有的微弱先天之气,而是真真切切、引气入体后自行运转的根基!
结丹之兆!
这个念头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蓝忘机脑海,震得他眼前一片空白。修真界亘古未闻!纵是千年奇才,引气入体也多在七八岁筋骨初成之后,结丹更是遥遥之事!四岁稚子,经脉未固,灵窍未开……这简直逆天而行!巨大的震惊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如此惊世骇俗的天赋,是天道垂怜的奇迹,还是……一道催命的符咒?怀瑾那酷似魏婴的眉眼,在此刻显得无比刺目。他猛地收紧手臂,将依旧沉浸在玄妙状态中的孩子紧紧箍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却又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珍宝揉碎,融入骨血。
消息不胫而走。当蓝怀瑾四岁生辰那日,丹田之中那粒米粒大小、却光华璀璨、稳固凝实的金丹虚影被蓝启仁以秘法探查确认时,整个云深不知处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震惊、狂喜、恐惧、猜疑……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暗流,在雅正端方的表象下汹涌激荡。
“四岁结丹……闻所未闻!此子……此子……”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声音发颤,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是福是祸?无人敢断言。
“天赋异禀,乃我蓝氏中兴之兆!”亦有年轻一辈的弟子激动不已。
“可你们看他……”另一人压低了声音,眼神复杂地投向静室方向,“那眉眼……那神气……还有这惊世骇俗的进境,怎不叫人想起……”
“慎言!”蓝启仁厉声喝止,脸色铁青,手中茶盅几乎被他捏碎。他望着静室紧闭的门扉,目光沉重如铅。那孩子的天赋越是耀眼,他心中那份源于魏无羡的阴影便越是浓重。当年那个离经叛道的夷陵老祖,也是这般惊才绝艳,最终却……蓝启仁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此子必须严加教导,引其入正途!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静室之内,却是另一番天地。蓝怀瑾的聪慧,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展现出来。剑术教习的演武场上,三岁的孩子握着特制的小木剑,一招一式竟已隐隐带出“姑苏蓝氏剑法”的雏形气韵,虽力道绵软,但角度之刁钻精准,让旁观的高阶弟子都暗自心惊。符箓课上,他指尖蘸着清水,在光滑的石板上勾勒出的防御符文,结构之精妙,灵力流转之顺畅,竟远超许多研习数年的内门弟子。一次蓝氏阵阁因弟子失误导致一处基础防御阵灵力紊乱,即将崩溃,阁内长老焦头烂额之际,是刚满四岁、跟着蓝忘机来送典籍的蓝怀瑾,歪着小脑袋看了一会儿,伸出白嫩的手指,对着阵法枢纽附近一块看似无关紧要的石板轻轻一按,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那濒临溃散的阵法灵光竟奇迹般地稳定下来,缓缓恢复正常流转!满阁长老弟子,尽皆石化当场。
然而最令人侧目的,是他的“医”心。这仿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静室廊下养伤的仙鹤折了腿,他不声不响地蹲在旁边观察,然后迈着小短腿跑到后山,采来几种连药房管事都未必能准确辨识的草药,捣碎了,小心翼翼地敷在仙鹤折断的翅骨处,再用小布条固定。不过数日,那鹤竟已能蹒跚走动。蓝曦臣因处理宗务积劳,旧日一处暗伤发作,咳疾缠绵。御医汤药调理半月,效果甚微。蓝怀瑾被蓝忘机抱着去探望伯父,小小的孩子趴在榻边,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搭在蓝曦臣的手腕上,闭目凝神片刻,竟奶声奶气地指出:“伯父,这里…堵住了,凉凉的。” 他指的是肺经一处极其细微的旧伤淤塞处,连蓝氏医师都未曾细查。更令人惊奇的是,他挣扎着从蓝忘机怀里下来,搬了个小凳子踩上去,用那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在蓝曦臣后背几处穴位生涩却异常精准地按压、揉捏,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流。不过盏茶功夫,蓝曦臣只觉胸中滞涩霍然一轻,一股暖意散开,竟比喝了数日的苦药还要舒畅!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侄儿,久久无言。
雅室中檀香袅袅,气氛却凝滞得如同冻结的冰湖。蓝启仁端坐主位,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如刀,一遍遍扫过肃立在下方的蓝忘机,以及被他牵着小手、安静站立的蓝怀瑾。
“忘机!”蓝启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雷霆,“此子天赋,惊世骇俗!四岁结丹,古今未有!符阵医道,触类旁通!此等资质,千年难遇!”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沉重无比,“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遑论他……”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蓝怀瑾那张过分精致的小脸上,那微微上挑的眼尾,那抿起时带着一丝若有似无倔强的唇角,尤其是那双此刻安静垂着、却掩不住灵动之气的眼眸——像!太像了!像那个搅动天下风云、最终尸骨无存的魔头!那惊世骇俗的天赋,那隐隐流露的不羁神韵,如同一个可怕的轮回,让蓝启仁心底的寒意和恐惧如毒藤般疯长。
“他这进境,根基未稳便强行拔高,无异于沙上筑塔!他那眉眼……”蓝启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还有那性子!上次阵阁之事,不告而取,擅自改动阵法!此等行径,与当年魏婴那离经叛道、罔顾规则之举何其相似!长此以往,焉知不会重蹈覆辙,为我蓝氏招来滔天大祸!”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严厉的目光直逼蓝忘机:“从今日起!怀瑾所有课业,由我亲自督导!术法修炼,暂停!每日只习《雅正集》,抄家规,习礼仪!务必将其心性,彻底扳正!绝不可再纵容他接触那些奇巧淫技、旁门左道!否则,休怪叔父动用家法!”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冰雹,砸在静室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蓝忘机的心上。他清晰地感觉到掌心那只小手瞬间变得冰凉,甚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孩子依旧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所有情绪。
蓝忘机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怀瑾的天赋意味着什么,也比任何人都恐惧这份天赋可能带来的灾厄。但他更无法忍受的,是此刻孩子身上弥漫出的那种近乎窒息的压抑和恐惧。蓝忘机缓缓抬眸,迎上蓝启仁严厉的目光,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声音低沉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叔父,”他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怀瑾之课业,忘机自会倾力教导。他年岁尚幼,根基未固,确不宜冒进。然,其天赋源于本性,强行压制,恐适得其反。家规礼仪,当习;《雅正集》,当读。但……”他微微一顿,握着孩子的手紧了紧,传递过去一丝微弱的暖意,“术法根基,亦不可全然荒废。忘机自有分寸,循序渐进,必以稳固道心为先。请叔父……放心。”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姿态。他没有直接反驳蓝启仁关于“奇巧淫技”和“魏婴”的论断,但那句“循序渐进”、“稳固道心”,已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承诺与保护。
蓝启仁死死盯着蓝忘机,胸膛起伏。看着侄子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执拗,再看看他身旁那孩子低垂的、酷似故人的发顶,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忧虑涌上心头。他最终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只留下冰冷的一句:
“你好自为之!若此子行差踏错半步,我唯你是问!”
沉重的雅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长廊寂静,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清冷的光斑。
蓝忘机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月光照亮了蓝怀瑾苍白的小脸,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尚未散尽的惊惶和深重的委屈,像受惊的小鹿,水汽氤氲,却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父亲……”孩子的嗓音带着哭腔的沙哑,小手紧紧抓住蓝忘机的衣襟,“怀瑾……怀瑾没有不告而取……阵阁那个石头……它在‘喊痛’……怀瑾只是想让它‘不痛’……怀瑾错了么?” 他不懂什么是“罔顾规则”,不懂什么是“奇巧淫技”,他只知道,当时那个阵法枢纽的灵力哀鸣着、扭曲着,像受伤的小兽在他感知里呜咽,他只是本能地想去安抚它,让它“不痛”。
蓝忘机的心,被孩子这稚嫩却直击灵魂的话语,狠狠撞了一下,酸楚难言。他伸出微凉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去孩子眼角摇摇欲坠的泪珠,动作是前所未有的珍重。他凝视着那双酷似故人、此刻却盈满纯真委屈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怀瑾无错。”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抚平惊涛的力量,“见其生,不忍见其苦,此乃仁心。然,”他话锋微转,带着引导,“天地有纲常,万物有法则。阵法灵力流转,自有其理。欲助之,当先明其理,循其道,而后方可为之。而非仅凭心之所感,贸然出手。否则,仁心或成祸源,反伤己身。此非天赋之过,乃行事之法尚需磨砺。可明白?”
蓝怀瑾似懂非懂,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那“仁心”、“纲常”、“法则”对他而言太过深奥,但父亲那沉静包容的眼神,那“怀瑾无错”的肯定,像温暖的泉水,一点点驱散了他心中的冰冷和恐惧。他用力点了点头,将小脑袋深深埋进蓝忘机带着冷檀香气的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蓝忘机轻轻拍抚着孩子单薄的脊背,目光却穿透长廊的阴影,投向远处沉在夜色中的重重山峦。那里,是乱葬岗的方向。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边的孤寂,如同冰冷的潮汐,再次无声地淹没了他。他抱紧了怀中这小小的、唯一的暖源,仿佛抱着一块在无尽寒夜中漂浮的浮冰。前路晦暗,荆棘密布,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以身为盾,护着这枚遗落人间的明珠,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间,踽踽前行。
静室的灯,亮了一夜。
清晨微熹的光线透过窗纱,落在书案上。蓝怀瑾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握着一杆对他来说还有些粗的紫毫笔,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临摹着《雅正集》上的字。小脸绷得紧紧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蓝忘机静坐一旁,指下流淌的《清心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沉凝。琴音如清泉,试图涤荡那无形中笼罩在稚子心头的阴霾。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蓝怀瑾也恰好放下笔,捧起写满工整字迹的宣纸,献宝似的捧到蓝忘机面前,仰着小脸,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父亲,看。”
蓝忘机垂眸细看。字迹虽显稚嫩,但横平竖直,结构已初具风骨,远超同龄孩童。更难得的是那份专注的心性。他冰冷的神色微微松动,抬手,极其自然地拂去孩子脸颊上不小心沾染的一点墨迹,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甚好。”他低声赞许。
蓝怀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子。他蹭到蓝忘机身边,挨着他坐下,小手无意识地轻轻拨弄了一下搁在一旁的忘机琴琴弦。嗡——
一声清越的琴音突兀响起。
蓝忘机眸光微凝。那孩子拨弦的指法随意而散漫,毫无章法,甚至带着点顽皮的意味,可那琴弦震颤的余韵,却奇异地透出一种熟悉的感觉——几分跳脱,几分不羁,像山间自由的风拂过松林,带着一种不受拘束的生机。这感觉……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他猛地看向蓝怀瑾。
孩子却毫无所觉,只是被自己弄出的声响逗乐了,咯咯地笑起来,眉眼弯弯。那一瞬间的笑容,明媚得晃眼,像一道刺破云层的光。
蓝忘机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他怔怔地看着儿子酷似自己、却在笑容绽开时神韵酷似故人的小脸,一种混杂着剧痛、荒谬、以及更深沉悲哀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深潭般的沉寂,只是那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沉默地伸出手,覆在孩子柔软的发顶,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和无法言说的复杂心绪。
窗棂外,云深不知处连绵的青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寂静无声。唯有静室内,那带着奶香和墨香的稚子气息,与那沉淀了无尽孤寂的冷檀香,无声地交织、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