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诚边缘

王源最后的问句，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书房内激起无声的巨浪。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衬得室内更加死寂。

江一晞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来了，身份危机，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直接地砸到了脸上。王源不是那些能被轻易糊弄过去的后院妇人，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王爷，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洞察力。刚才在李夫人面前的“表演”，固然瞒过了外人，却也彻底暴露在了他这个“导演”兼“观众”面前，成了引他深入探究的导火索。

逃？装傻？继续编造一个更复杂的谎言？

无数个念头在江一晞脑中飞速闪过，又被迅速否决。面对王源那双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深邃眼眸，任何拙劣的谎言都可能成为加速死亡的催化剂。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疼的），强迫自己直视王源审视的目光。疼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釜沉舟的锐利。

“王爷，”她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发颤，“您问我是谁？我是江一晞，丞相府嫡女，圣旨赐婚嫁入您王府的王妃。这一点，户籍玉牒，天下皆知。”

王源眼神未变，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摩挲，显然对这个官方答案不满意。

江一晞顿了顿，迎着他迫人的视线，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丝自嘲和苍凉：“至于那个骄纵愚蠢、胆小如鼠的江一晞……王爷，您觉得，一个在丞相府后院，被当家主母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被生父视作弃子、被下人轻贱欺凌了十六年的‘嫡女’，她若真如传闻那般愚蠢骄纵，她还能活到及笄嫁入王府吗？”

江一晞微微闭上眼，似乎在回忆不堪的过往，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愚蠢是装的，骄纵是演的，胆小怕事更是为了活命不得不戴上的面具。因为只有那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嫡女’，才能让柳氏觉得她构不成威胁，才能让江弘觉得她毫无价值不值得费心，才能让那些捧高踩低的下人觉得欺辱她不会有任何后果，最多换来几声无用的哭嚎和打砸几件不值钱的摆设。”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冷笑，“王爷，在吃人不吐骨头的丞相府后院，真正的愚蠢，是活不下去的。”

这番剖析，带着血淋淋的真实感。王源摩挲茶杯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想起凌砚查到的那些零碎片段：克扣份例、冬日炭火不足、生病无人问津、动辄被罚跪祠堂……再结合眼前这个女子身上新旧交叠的伤痕（尾椎旧伤、手臂断裂）和那份在生死关头爆发出的坚韧与智慧，她的解释，逻辑上是成立的。巨大的生存压力，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心性和行为模式。

“那昨夜呢？”王源并未完全放下疑虑，声音依旧低沉，“你明知本王当时……状态异常，危险至极。为何不逃？为何要冒险？” 这才是最核心的疑点。一个为了生存可以伪装十六年的人，为何在生死关头选择了最不理智、最危险的举动？

江一晞心头一紧。来了，关于“救他”动机的拷问。坦白穿越和犯罪心理学？那会被当成疯子还是妖孽，她赌不起。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复杂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与茫然。

“逃？”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王爷，您当时……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濒临绝境的猛兽。竹林幽深，您武功高强，气息锁定了我，我能逃到哪里去？转身逃跑，把后背暴露给您，恐怕死得更快。”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可怕的场景，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这倒不是完全装的，昨夜的恐惧和剧痛记忆犹新。

“至于为什么……要唤醒您……” 她抬起头，直视王源，眼神坦荡得近乎直白，甚至带上了一点属于“江一晞”这个身份应有的、不合时宜的“耿直”，“因为您是我名义上的夫君，是我在这王府里唯一的依靠。您若在丞相府出事，还是在与我‘独处’时出事，无论原因如何，我都难逃一死，甚至整个丞相府都可能被牵连。柳氏和江弘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出去顶罪，说是我刺激了您，或者干脆就是刺客的同谋。”

她的话语逻辑清晰，带着强烈的求生本能驱动下的算计，却又无比真实。为了自保，所以不能让他出事。这个理由，对于一个在夹缝中生存了十六年的人来说，再合理不过。甚至比什么“情深义重”、“舍己救人”更符合她的人设。

王源沉默了。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江一晞的解释，每一环都扣上了。伪装性格是为了生存，冒险救他也是为了生存。虽然她身上那份超越常人的冷静和洞察力依旧是个谜，但至少，她的行为和动机有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基于残酷现实的解释。

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像一层薄雾笼罩着江一晞。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不可解的谜团。他暂时接受了这个“求生者”的解释。

“你的伤，如何了？” 王源忽然开口，话题转得有些生硬，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江一晞一愣，没想到他突然关心起这个，下意识回答：“疼……不过苏合香照顾得很好，死不了。” 语气带着点没好气的实话实说。

王源从袖中取出一个比之前更小巧精致的白玉瓶，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推了过去。“这是宫里的‘玉髓生肌膏’，对骨伤愈合有奇效。一日两次，外敷。”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手给下属发个药。

江一晞看着那价值不菲的小瓶子，又看看王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嘀咕：这算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封口费？不过，好药不要白不要！“谢王爷。”她示意苏合香收下。

“李夫人今日来者不善。”王源将话题拉回正事，目光锐利起来，“她急于确认本王昨夜是否‘清醒’，是否看到了什么。看来，竹林的事，与李尚书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牵涉更深。”他看向江一晞，“你方才应对得很好。”

江一晞精神一振，暂时抛开了身份危机的忧虑，职业病让她瞬间进入分析状态：“李夫人表面关切，实则焦虑。她眼神飘忽，尤其在提到‘贼人’和‘三殿下是否受惊’时，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这是典型的掩饰性焦虑和试探反应。她真正想确认的，是你是否掌握了某些他们不想让您知道的线索。”

她流畅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完全不像一个深闺妇人能有的见识。

王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但很快被凝重取代：“凌砚，李府和丞相府的动向，加派人手，盯死。特别是江弘的书房密室，本王要尽快知道里面藏了什么。”

“是！”凌砚领命，又补充道，“王爷，还有一事。今早探查密室的暗卫回报，虽然机关未破，但在密室入口附近的地砖缝隙里，发现了这个。”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用帕子包着的小东西呈上。

帕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极其小巧、做工却异常精密的……半片青铜钥匙。钥匙边缘有着奇特的锯齿状纹路，材质古朴，显然年代久远，并非寻常之物。更关键的是，钥匙断口处很新，像是被暴力折断不久。

“钥匙？”王源拿起那半片钥匙，入手冰凉沉重，纹路繁复，透着一股神秘气息，“而且是打开某个特殊机关的钥匙。断口很新……说明不久前有人使用过它，并且……可能是在匆忙或争斗中将它折断了？”

江一晞也凑近了些，忍着痛仔细看了看，职业病让她脱口而出：“钥匙的锯齿纹路有定向性，像是某种定向编码锁的触发装置。断口处有细微的刮擦痕迹，可能是在强行扭动或撞击中断裂的。持有者要么是不知道正确使用方法，要么……就是情急之下想强行打开或关闭什么。”

王源看向她，眼神深邃：“你对机关也有研究？”

江一晞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嘴快，面上却强装镇定：“……在丞相府无聊时，翻过几本杂书，略有耳闻。” 这理由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王源没有追问，只是将半片钥匙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微微发白。这枚钥匙，很可能就是打开江弘书房密室的关键！也是揭开宴会琴音、李尚书账目乃至更多秘密的关键！折断它的人是谁？是江弘？还是潜入者？密室里又藏着什么，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凌砚，立刻拓下钥匙纹路，命能工巧匠秘密仿制，同时查找此钥的出处和图样。另外，查清楚这钥匙是何时、如何出现在密室入口附近的。”王源迅速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

“是！”凌砚深知此物重要，立刻领命而去。

书房内又只剩下王源和江一晞，气氛再次变得微妙。

王源的目光再次落在江一晞苍白的脸上，看着她因为强忍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分析钥匙时眼中闪过的、与她的“生存论”似乎并不完全相符的专注和……兴奋？

他心中那层薄雾再次翻涌。求生者会伪装，会算计，但眼前这个女人身上，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东西，像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汹涌暗流，也像……一只披着羊皮，却对解密有着天然狂热的小狐狸。

“江一晞，”王源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本王暂时信你为求生存而做的伪装。但……”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走到江一晞面前，微微俯身，目光如炬，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你身上那份远超常人的冷静、洞察，还有方才对机关钥匙下意识的精准判断，绝非几本杂书和求生本能所能解释。你藏着更深的秘密。”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冷冽松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他自己的伤）。江一晞的心跳几乎停止，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果然没那么好糊弄！

“本王给你时间。”王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警告，甚至……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在你养伤期间，好好想清楚。等你能行动自如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受伤的手臂和腰腹，最终定格在她那双强作镇定却难掩紧张的眼眸上，一字一句道：“本王要你，亲自去解开那个密室。用你所谓的‘杂书’上学来的本事。让本王看看，你这位‘求生者’王妃，到底还有多少……令人‘惊喜’之处。”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留下一个冷峻而充满压迫感的背影。

江一晞僵在软椅上，直到王源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猛地松懈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冷汗涔涔。

“亲自……解开密室？”她喃喃自语，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有震惊，有后怕，有被赶鸭子上架的恼怒，但眼底深处，却悄然燃起了一丝无法抑制的、跃跃欲试的火苗。

苏合香担忧地上前：“王妃，您……”

江一晞摆摆手，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王源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又带着点认命的无奈和隐秘的兴奋:没想到在这地方，还能运用到我的专业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