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春晖

贺兰山的血染红了帝都的街巷，如同寒冬最后一场暴烈的雪，在春日的暖阳下迅速消融、干涸。朝堂的巨震尘埃落定，依附贺兰山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北境兵权在云澈不动声色的运筹下，平稳过渡到皇帝信任的将领手中。笼罩在帝都上空的肃杀阴云，终于被和煦的春风吹散。

云澈府邸内，庭院里的草木仿佛也感知到了这份安宁，新抽的嫩芽舒展得更加翠绿，几株早开的桃花缀满了枝头，粉霞般烂漫。

暖阁的门窗敞开着，让带着花香的暖风自由穿梭。云澈依旧半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衾。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清瘦苍白，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病气淡了，浅灰色的眸子映着窗外的新绿，沉静而通透。肩头的伤口已经结痂，只余下淡淡的痒意。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春色上，而是落在软榻旁。

苍焱维持着庞大的灰狼形态，侧卧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他侧腹那道狰狞的伤口已经收口，长出了粉嫩的新肉，被银灰色的毛发小心地覆盖着。虽然行动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谨慎，但那股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强大生命力已然回归。此刻，他正百无聊赖地用巨大的前爪拨弄着一个彩色的藤球——那是管家看他憋闷，特意寻来的玩具。

藤球滚到云澈的软榻边，苍焱立刻抬起巨大的狼头，金棕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云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期待的呜咽。尾巴尖儿也小幅度地、欢快地扫着地面。

云澈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脚边那颗硕大的、毛茸茸的脑袋上，以及那双盛满了“求关注”光芒的眼睛。他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尖轻轻一弹。

藤球骨碌碌滚远了些。

苍焱的眼睛瞬间更亮了！他庞大的身躯敏捷地一扑，用爪子将球按住，然后得意地用鼻尖拱着球，再次推到云澈脚边。金棕色的眼眸巴巴地望着他，尾巴摇动的幅度更大了些，仿佛在说：澈澈，再来！

云澈指尖再次轻弹。

苍焱乐此不疲地扑腾着，追逐着那个小小的藤球。他动作间还带着伤后的谨慎，不敢太过剧烈，但那份纯粹的快乐和满足感却洋溢在庞大的身躯上。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银灰色的毛发上，泛起柔和的光泽。他偶尔会因为动作稍大牵动伤口而微微停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痛哼，随即又立刻被追逐藤球的兴致淹没。

云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头曾经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在朝堂上令人忌惮三分的灰狼将军，此刻为了一个简单的藤球游戏，像只真正的大狗般撒欢。那份笨拙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快乐，奇异地熨帖了他心底深处某些冰冷的角落。

“笨狼。”云澈的声音清清淡淡，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苍焱听到声音，立刻放弃了藤球，巨大的狼头凑到云澈手边，湿漉漉的鼻尖讨好地蹭着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他享受这份独属于他的纵容和注视。

老医师提着药箱进来，看到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仔细地为云澈诊了脉，又查看了肩头的伤疤，捋须道：“先生脉象平稳，伤处恢复得极好。只是心脉终究受损，还需静养，切忌劳神费力。”

苍焱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紧张地盯着老医师，又看看云澈，尾巴也不摇了。

“知道了。”云澈微微颔首。

老医师又转向苍焱，苍焱立刻配合地翻过身，露出侧腹的伤处。老医师仔细检查着新生的皮肉，点了点头：“将军恢复力惊人，新肉长得很好，只是筋骨还需将养些时日，不可剧烈发力。”

苍焱喉咙里呜噜了一声，算是应下。等老医师退下，他立刻又凑到云澈身边，毛茸茸的脑袋在云澈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搁着，尾巴轻轻圈住云澈的脚踝，一副“我很乖”的模样。

云澈的指尖落在他柔软的耳根处，轻轻搔刮着。苍焱舒服得眯起眼，巨大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

就在这时，管家轻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为难：“先生，陛下……又来了。在花厅等候。”

苍焱的呼噜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金棕色的眼眸瞬间充满了警惕和不爽，耳朵也警觉地竖起，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充满威胁的咕噜。尾巴尖儿烦躁地拍打着地面。怎么又来了？那个小皇帝没完没了了？澈澈才刚好一点！

云澈按在他耳根的手指微微用力，示意他安静。

“请陛下稍候。”云澈的声音依旧平淡。

苍焱不满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巨大的狼头重重地搁回云澈腿上，表达着无声的抗议。但身体却依旧紧贴着云澈，尾巴也缠得更紧了些，像在圈地盘。

花厅内，小皇帝萧宸穿着常服，安静地坐在那里。比起前几次，他眉宇间的稚气和惶恐淡去了许多，多了一份属于帝王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那份对云澈的依赖，依旧清晰可见。他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玉佩，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云澈在苍焱警惕的“护送”下缓步走入花厅。苍焱维持着人形，寸步不离地跟在云澈身后半步的距离，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沉默的护卫塔。他双手抱胸，下颌微抬，线条冷硬，头顶的狼耳警觉地竖立着，金棕色的眼眸如同探照灯般锁定了小皇帝，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疏离的警告。那蓬松的狼尾垂在身后，尾尖却微微炸毛，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陛下。”云澈微微颔首。

“先生！”小皇帝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真诚的喜悦，“先生气色好多了！朕……朕心甚慰！”他目光落在云澈身后的苍焱身上，对上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心头微微一凛，连忙补充道：“苍将军也大好了？”

苍焱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算是回应，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小皇帝身上。

“劳陛下挂念。”云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小皇帝似乎有些局促，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先生，朝局初定，百废待兴……朕……朕实在惶恐。先生可否……再留朝中一段时日？朕……需要先生。”

此言一出，花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苍焱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冷硬如铁！那圈在云澈脚踝附近的狼尾猛地绷直、炸毛！一股无形的、带着硝烟与森林气息的压迫感悄然弥漫开来！他盯着小皇帝，金棕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愤怒、警惕和一种被侵犯了所有权的强烈敌意！留下？继续让澈澈劳心劳力？继续让这个小皇帝有事没事就来打扰？他绝不允许！

云澈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瞬间紧绷的气息和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意。他几不可察地侧了侧身，指尖在身后轻轻划过苍焱紧绷的手臂，带着无声的安抚。

小皇帝也被苍焱陡然爆发的压迫感惊得后退了半步，脸色微微发白。他看着云澈身后那个如同护食凶兽般的男人，又看看云澈苍白清瘦的侧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依赖，有愧疚，也有一丝被冒犯的不甘。

云澈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小皇帝脸上，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如同深潭，清晰地映出少年帝王眼中的所有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小皇帝的请求，只是淡淡问道：“陛下可知，春蚕吐丝，终有尽时？”

小皇帝愣住了。

“臣非春蚕，却也心力有穷。”云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和疏离，“朝堂之路，终究要陛下自己走。”

小皇帝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云澈那双平静无波、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眸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攥紧了手中的玉佩，指节发白。

苍焱紧绷的身体在云澈的话语中缓缓放松下来，那股骇人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他依旧站在云澈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但金棕色的眼眸里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满足。他的尾巴尖儿重新放松下来，甚至带着点愉悦的弧度，轻轻扫过云澈的衣摆。

花厅内陷入一片沉默。窗外的阳光正好，暖风送来桃花的甜香。良久，小皇帝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云澈，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教诲，朕……铭记于心。”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也带着一份少年人被迫成长的沉重，“先生……保重。”

他没有再看苍焱，转身，带着几分落寞和决然，离开了花厅。

脚步声远去。

苍焱立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扶住云澈的手臂，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脸色：“澈澈，累不累？要不要回去歇着？” 语气里的关切和紧张几乎要溢出来。

云澈微微摇头。他任由苍焱扶着，缓步走出花厅，来到庭院中。春日暖阳毫无保留地洒在身上，驱散了花厅内残留的沉闷。他看着满庭新绿和枝头绽放的粉桃，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花香的空气。

苍焱紧紧挨着他，高大的身躯替他挡去了些许微风。他低头看着云澈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的侧脸，看着他沉静的眼眸中倒映的春色，心中被巨大的满足感和庆幸填满。他终于……把澈澈留住了。从今往后，这方天地，只有他和澈澈。

“澈澈，”苍焱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依恋，毛茸茸的狼耳愉悦地抖动着，“你看，桃花开了。”

云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粉霞般的花朵在枝头簇拥着，明媚而安静。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搭在了苍焱扶着他的手臂上。

苍焱立刻反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里。阳光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长，落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和苍焱满足而低沉的呼吸声。

春光正好，暖意融融。前尘往事，惊涛骇浪，仿佛都被这满庭的春色温柔地覆盖、消融。苍焱微微侧头，看着云澈沉静的侧颜，金棕色的眼眸里盛满了阳光和纯粹的爱恋。他悄悄收紧手指，将那微凉的手握得更紧。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