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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沈长歌

班师那日,朱雀街的雪下了整整三日,终于在晨光里歇了。檐角的冰棱垂成剔透的水晶帘,被初升的日头染得泛出金红,风一过,便簌簌落着碎雪,溅在青石板上,融成一滩滩浅浅的水痕。

沈长歌的乌骓马踏过积雪时,蹄声格外轻。她已卸了那身染过血、结过霜的玄铁甲胄,只着一件玄色窄袖劲装,领口袖缘用银线绣着暗纹流云,随着她抬手拢住缰绳的动作,流云仿佛也在动。腰间悬着的佩剑“断潮”是她的老伙计,剑鞘上蒙着层薄雪,却掩不住那抹沉水似的乌光——三年前离京时,她便是带着它,在城门下劈开了第一刀风雪。

“沈侯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沿街的喧闹陡然炸开。红绸从两侧的酒肆、布庄、药铺里抛出来,像两条滚烫的火龙,蜿蜒着铺满了整条御道。百姓们跪在雪地里,棉帽上落着雪,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撞在一起,山呼“沈侯”的声浪掀得檐角的冰棱又落了几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块红糖糕,踮着脚往马前凑,被她父亲慌忙拉住,却还是脆生生喊:“沈姐姐,吃糖!”

沈长歌勒住马,朝那小姑娘笑了笑。她的眉峰很利,眼尾却微微下垂,笑起来时,眼底的风霜便淡了些,露出点少年时的模样。可那笑意没挂多久,她的目光便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望向了远处的宫墙。

宫墙是黛色的,覆着一层厚雪,像一幅泼墨山水被打翻了白瓷。而墙头上,一道清瘦的白衣身影正负手立着。他的衣袂被风卷得猎猎作响,雪落在他的发间肩头,竟像是落进了一幅静止的画里,半点也惊动不了他。远远望去,倒像一截被雪压着的青竹,看着纤弱,却藏着不肯弯折的韧劲。

是萧庭生。

沈长歌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断潮”的剑柄。三年前她离京那夜,也是这样的雪。城门下的风比今日烈得多,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子。他就站在那盏昏黄的宫灯旁,玄色王袍上落满了雪,却没像旁人那样搓手跺脚,只定定望着她,半晌才开口。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些,却字字清晰:“活着回来。”

如今她回来了,带着大捷的文书,带着残部的尸骨,也带着一身没好利索的伤,活着站在了这里。可他,却只在那高高的宫墙上望着,连一步都不肯下来。

乌骓马似乎也懂了主人的心思,蹄子在雪地里碾了碾,缓缓向前。红绸在马腹下掠过,百姓的欢呼在耳边涨潮又退潮,沈长歌的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道白衣身影。直到丹凤门的朱漆大门在眼前缓缓敞开,直到少年天子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白玉阶上,她才猛地收回视线,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小皇帝才十三岁,穿着不合身的龙袍,衬得身形愈发单薄。他几步跑下台阶,明黄的袖摆扫过阶上的积雪,冻得发红的手直直伸过来,要扶她下马。

沈长歌翻身落马,动作干脆利落,却在足尖触地时,微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她很快稳住身形,单膝点地,右手握拳抵在雪地上,玄色的衣袖滑落,露出半截小臂,那里有一道新结的疤,像条狰狞的蜈蚣。

“臣,沈长歌,幸不辱命。”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周遭的寂静,带着沙场历练出的沉稳,尾音里还沾着点未散的寒气。

小皇帝望着她,眼眶倏地红了。他记得三年前,这个总是跟在摄政王身后的姐姐,还会抢他案头的蜜饯吃,可如今,她的手背上结着层薄茧,指关节比当年粗了许多。他吸了吸鼻子,忽然拔高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朕要封你做皇后!”

“轰——”

满朝文武的惊呼声撞在丹凤门的门柱上,又弹回来。雪花被震得从门楣上落下来,砸在大臣们的朝冠上。有老臣手里的朝笏都掉了,木片落在雪地里,发出轻响。

阶下,萧庭生微微抬了抬眼。他刚从宫墙上下来,白衣上还沾着雪,睫毛上甚至凝着点冰晶。他的目光没看失态的群臣,也没看激动的小皇帝,只落在沈长歌的肩头。

那里,玄色劲装的衣料微微隆起,比别处更厚些。他认得那处——三年前她离京前夜,为护他挡下刺客的暗箭,箭头穿透了肩胛,太医说,那伤太深,这辈子都好不了了。此刻雪光正好,透过衣料的纹路,仿佛能看见那道狰狞的旧伤,正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沈长歌跪在雪地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里站了三年的青松。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有腰间的“断潮”,在寂静里,似乎轻轻嗡鸣了一声。

将军府的红灯笼从朱漆大门一路挂到内院,映得檐下的积雪都泛着暖红。后厨的蒸汽漫过回廊,混着陈年女儿红的醇香,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沈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立在正厅门口,鬓边的银丝沾了点雪粒,望见沈长歌踏进门的那一刻,手里的佛珠串“啪”地落在青砖上,滚出老远。

“我的歌儿……”老夫人扑上来时,沈长歌下意识想躲,却在触到那双枯瘦的手时僵住了。老夫人的指节硌得她生疼,指甲几乎要嵌进她后背的旧伤里,哭声却抖得不成样子,“你可算回来了……奶奶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长歌抬手,笨拙地拍着老夫人的背。她的掌心覆着层硬茧,蹭得老夫人的锦缎袄子沙沙响。“奶奶,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眼底却有热意往上涌——这三年,她在死人堆里啃过冻硬的干粮,在断壁残垣里裹着伤睡过,从没掉过一滴泪,此刻却被这声“奶奶”撞得眼眶发酸。

宴席开得热闹。文武百官轮番敬酒,说的无非是“沈侯英姿”“国之柱石”,杯盏相撞的脆响里,沈长歌始终端着笑,一杯接一杯地饮,直到有武将拍着她的肩喊“沈将军海量”,她才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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