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云深不知处的山林间雾气缭绕,冷泉边水声潺潺,映着月光如碎银洒落。魏无羡坐在泉边石上,衣襟半敞,肩背之上几道戒鞭留下的红痕尚未完全褪去,隐隐作痛。
蓝忘机站在他身后,手中执一方素帕,浸过清泉后轻轻拧干。他的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伤了谁的心。
“你不必……”魏无羡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在。
话未说完,一只温润的手掌便覆上了他的手背,将他未尽的话语压回喉间。
“别动。”蓝忘机的声音低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魏无羡垂下眼帘,任由那双熟悉又陌生的手解开自己身上的衣物。指尖触到肌肤时,他微微一颤,却并未躲开。
泉水微凉,敷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但比之更强烈的,是背后那人专注而温柔的气息。那种静默的关注,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们之间,似乎从未如此安静地相处过。
过往的争执、误会、立场相悖,都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茧,将两人紧紧缠绕,却又无法真正靠近。如今,那些茧正在一点点剥落,露出的是曾经那个一起偷喝天子笑、一同抄罚抄到半夜的少年郎。
“疼吗?”蓝忘机低声问。
魏无羡摇头,声音有些哑:“不疼。”
可他知道,蓝忘机不是在问身体的疼痛。
他是问他心里,是否还疼。
魏无羡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被蓝忘机轻轻按住肩膀,止住了话语。
下一刻,唇上忽然落下一片柔软的触感。
魏无羡怔住,心跳漏了一拍。
蓝忘机吻得很轻,像是怕惊吓到他似的,只是浅浅贴着,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与决心。那一刻,魏无羡甚至觉得,连冷泉边的风都停了。
片刻后,蓝忘机缓缓移开,手指却依旧抚在他脸上,从眉骨滑至耳后,最后停在颈侧脉搏跳动的位置。
“不必解释。”他看着魏无羡的眼睛,声音低而稳,“我信你。”
魏无羡喉咙发紧,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刻——如果蓝忘机愿意听他说完,愿意相信他,他要说些什么?要如何解释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苦衷?
可当真正面对这句“我信你”,他才发现,所有的辩解都不再重要。
因为那个人已经懂了。
他闭了闭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再睁眼时,眸中已没有半分遮掩。
“蓝湛。”他轻声唤他名字,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情绪翻涌,“谢谢你。”
蓝忘机没有回应,只是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魏无羡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像是终于踏进了那扇门,不再隔着层层迷雾遥遥相望。
他们曾并肩走过无数风雨,也曾在生死边缘彼此扶持。可直到这一刻,两颗心才真正靠得如此之近。
冷泉边的月光洒在水面,波光粼粼,映出两个交叠的身影。那一瞬间,魏无羡恍惚看见多年前的藏书阁,两人偷偷摸摸喝着天子笑,被罚抄家规时还在嬉笑打闹的画面。
那时的他们,年少轻狂,无所顾忌。
如今的他们,历经沉浮,却终于懂得彼此的珍贵。
“我……”魏无羡刚想开口,却被蓝忘机轻轻按住嘴唇。
“什么都别说。”蓝忘机低声道,“让我抱一会儿。”
魏无羡笑了,眼角微弯,笑意里藏着释然与温柔。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顺从地靠进对方怀里,任由夜风拂过,吹起两人纠缠的衣角。
远处传来一声悠远的钟鸣,是蓝氏子弟夜修结束的信号。
但他们谁都没有动,仿佛这一瞬的宁静,便是千金难换。
冷泉边的树影摇曳,风吹过枝头,带起一阵沙沙声。魏无羡忽然察觉到什么,微微抬头。
蓝忘机也察觉到了异样,目光微敛,一手仍护在魏无羡腰后,另一只手缓缓握住避尘剑柄。
“有人?”魏无羡低声问。
蓝忘机点头,眼神却不似以往警觉,反而透出一丝了然:“姑苏蓝氏之人。”
魏无羡挑眉,正欲追问,远处林中便走出一人,步伐稳健,正是蓝启仁。
“叔父。”蓝忘机松开魏无羡,站起身来,神色恢复平静。
蓝启仁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两人,落在魏无羡身上时略作停留,最终淡淡开口:“魏无羡。”
魏无羡拱手行礼:“晚辈在。”
“你可知错?”
魏无羡沉默片刻,点头:“知错。”
“既知错,为何还要用鬼道之术?”
魏无羡苦笑:“为了自证清白,也为了揭穿真正的幕后之人。”
蓝启仁看着他,良久未语。最终叹了口气:“罢了。姑苏蓝氏不会插手你与温家之事,但若再犯祖训,绝不姑息。”
魏无羡郑重颔首:“晚辈明白。”
蓝启仁转身离去,身影很快隐入夜色之中。
魏无羡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喃喃道:“你早知道他会来?”
蓝忘机点头:“他虽严苛,却并非不明是非之人。”
魏无羡轻笑:“你总是这样,替我想好一切。”
蓝忘机转头看他,目光柔和:“我只是不愿你独自承担。”
魏无羡心头一热,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手腕:“那以后,我们一起承担。”
蓝忘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冷泉边的风渐渐凉了,但他们谁都没打算离开。仿佛只要这样静静地站着,就能将所有纷扰隔绝在外。
直到远处再次传来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温宁快步走来,神情凝重:“家主,温晁在议事厅召集旧部,说是要重提‘射日之征’。”
魏无羡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还敢?”
蓝忘机看向他:“需要我陪你去吗?”
魏无羡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当然。这次,我不会再让他有机会翻身。”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脚步坚定。
蓝忘机跟在他身后,白衣如雪,一如从前。
冷泉边只剩下一地月光,和水中倒映的两道身影,交错重叠,宛如当年藏书阁里,那对偷喝天子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