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中的荣记印书坊像幅洇了水的老画。宋一汀推开雕花木门时,铜铃惊醒了柜台上打盹的虎斑猫。那猫儿琉璃似的眼珠盯着她,突然蹿到里间门帘处,尾巴尖勾着帘子晃了晃。
"来了?"里间传来砂纸打磨木头的声响,伴着老人带笑的咳嗽,"第七盏灯的灯油刚熬好,正等着呢。"
她跟着猫儿进去,见白发老人正用银刀修整一块梨木版。木屑纷纷扬扬落在靛蓝围裙上,旁边小炭炉上煨着陶罐,松香混着蜜蜡的气息萦绕满室。最惊人的是工作台左侧——七盏青铜灯按北斗状排列,灯芯浸在琥珀色油液里,其中六盏的灯罩上都凝着厚厚的烟炱。
"这是..."
"历代修补《鹤影》的先生们留下的。"老人刀尖轻点灯盏,"光绪年间的举人用桐油,民国那位女先生添了蜂蜡,1957年来访的琴师..."他突然咳嗽着指向窗外,"您瞧,今日的访客到了。"
透过雕花窗棂,她看见上官栖梧撑伞站在巷口青石板路上。黑呢大衣被细雨染成深色,手里却捧着个不合时宜的紫砂壶。更奇怪的是,他站的位置恰好让伞面阴影投在百年老墙上,形成个铜钱状的完整圆斑。
"时辰刚好。"老人突然往她手里塞了盏未点燃的灯,"申时三刻,铜钱引路。您该去听真正的故事了。"
她冒雨跑向巷口时,伞下人转身露出个似曾相识的笑。紫砂壶里飘出的竟是姜茶香气,白雾氤氲着他眼尾细纹:"第三次了,你总是这个表情。"
"什么?"
"每次发现我虎口的疤,都这副模样。"他递来茶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那里有道陈年墨痕,依稀是"汀州"二字的轮廓。
茶壶内壁刻着首小诗:
"残灯补缀旧文章
朱砂褪尽又新霜
若问故人何处觅
铜钱落处是吾乡"
雨突然大了。她跟着他拐进巷子深处,在某块松动青砖前停住。上官栖梧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嵌入砖缝轻轻一转——
"轰"地闷响,砖墙竟移开半尺,露出间密室。二十平米的空间里,最醒目的是墙面悬挂的七套衣冠:光绪年间的长衫马褂、民国女学生的蓝布衫、五十年代的中山装...最新那套是出版社编辑常穿的灰西装,胸袋别着钢笔。
"历代执笔人的衣冠冢。"他取下钢笔递给她,"你第七世用的那支。"
笔杆上细密的划痕让她指尖发颤——那分明是她焦虑时啃笔帽留下的牙印。更惊人的是笔夹内侧刻着行小字:"这次一定要让他活"。
"现在明白了吗?"上官栖梧突然握住她执笔的手,在墙面空白处写下《鹤影》开篇。墨迹竟渗入砖石,浮现出隐藏的后续剧情:历代"宋一汀"如何在不同年代,用不同方式试图改写命运。
"其实我们早该在..."他的话被突然震动的手机打断。来电显示"出版社总编",而屏幕上跳出的微信消息更令她毛骨悚然:
【总编】"栖梧!资料室那批古籍怎么少了一册?"
【附带照片】空荡荡的玻璃柜里,只剩个标签:"《鹤影》手稿,癸七居士校注"
上官栖梧却低笑出声,从西装内袋取出本线装书在她眼前晃了晃——正是失踪的那册。翻开泛黄纸页,无数朱砂批注间夹着张现代打印纸,上面是出版社今年的选题计划:
《鹤影》最终修订版
作者:宋一汀&上官栖梧
备注:百年系列收官之作
"从光绪年到2023年..."他的呼吸拂过她耳际,"我们终于等到可以共同署名的时代。"
窗外,雨停了。铜钱状的夕阳正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支钢笔的投影恰似栖鹤阁的飞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