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块浸了墨的布,一点点罩住教学楼。林念收拾速写本时,指尖还残留着铅笔屑的涩感。
看台空荡荡的,只剩她的帆布包在长椅上投下细长的影,远处军训解散的喧闹声渐渐淡了,风里飘来食堂饭菜的香气。
她背着包和女同学告别后一个人在校园的小路里散步。
“小妹妹,一个人啊?”
一个瞧着凶狠的高年级男生突然从树后冒出来,堵住了去路。
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黏在她帆布包上的星星挂坠上,“这玩意儿挺亮,给哥瞧瞧?”
林念往后缩了缩,心跳瞬间乱了节拍。她攥紧包带,声音发颤:“你让开。”
“让开?”黄毛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扯她的包,“急什么,身上的钱呢……”
手腕突然被攥住的瞬间,林念又想到了五年前的小巷,心脏的闷痛感又一次袭来。
可预想中的拉扯没到来,反倒听见“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黄毛的痛呼。
她睁开眼,看见江野正把那个男生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护在她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腕处一串红绳因肤色雪白而艳的过分。
“滚。”他的声音比军训时喊口号还沉,带着股压不住的火。
男生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地跑了。
周围只剩他们两人,树叶在头顶沙沙响。江野松开手,转身看她时,喉结滚了滚:“没事吧?”
林念摇摇头,才发现自己还在发抖,帆布包上的薄荷绿星星撞在他胳膊上,发出细碎的响。
他的迷彩服沾了点灰,额角有块红印,像是刚才打架蹭的。
“你怎么在这?”林念小声问。
“路过”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幅没画完的画。
风卷着香樟叶的气息漫过来,把两人之间的沉默吹得有些发涨。
林念的指尖还在抖,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带。
薄荷绿的星星挂坠垂下来,时不时轻轻撞在江野的胳膊上,发出细弱的“嗒嗒”声,像在替他们填补这空白的缝隙。
江野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发顶的珍珠发簪上。
那枚簪子被风吹得晃了晃,碎发贴在她汗湿的颈侧,像片柔软的云。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别怕”,又想说“下次别一个人走在这”。
话到嘴边,却只变成攥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泛出和额角红印相近的颜色。
路灯的光忽明忽灭,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有时影子的肩膀会轻轻靠在一起,像两个不敢触碰的灵魂,借着夜色偷偷依偎。
林念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清凉的薄荷香,和小时候他趴在花坛边看蚂蚁时,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慢慢重合在一起。
她悄悄抬眼,正撞见他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些被岁月隔开的时光,好像在这一刻突然被拉得很近。
“你……”
江野示意她说。林念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谢谢你,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
林念抬起头眸中藏着一抹期待她想知道江野还记不记得她。
“同学间互助而已”江野表情淡然,似乎出现在这里又恰好救下了她全然是一场意外。
林念不再犹豫,低着头闷闷的嗯了一声转身离开,没看到江野淡然的脸上,幽深的眸底掠过一抹微光一闪而逝。
回到家中,林念如泄气的皮球一般,软绵绵地背靠在房门上。
手捂着心脏,额角被细密的汗珠淹没,她快步到桌前,打开药瓶,将药吞了下去。
药片滑入喉咙的涩感还没散去,林念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指尖冰凉。
窗外的晚霞漫进来,在她苍白的手背上投下暖橘色的光,却暖不透那层薄薄的凉意。
她想起江野刚才那句“同学间互助而已”,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藏了许久的期待。
原来真的是她想多了,那些被白衬衣上的梅花血印、宜城的时光气还有那句“我会去苏州找你”填满的童年,或许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记得。
桌角的相框里,是张泛黄的小学合影。她穿着粉色连衣裙站在最左边,江野在中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偷偷往她口袋里塞了颗草莓糖。
照片边缘被她摩挲得发毛,就像那些反复回想的细节,已经快要模糊成一团暖光。
“同学……”她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喉头发紧。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家庭医生发来的消息,提醒她明天记得复查。
她回了个“好”,锁屏时,屏幕映出自己微红的眼眶,像颗被水汽泡软的草莓糖。
林念对着照片里的小虎牙发呆。桌角的玻璃杯里,草莓糖慢慢融化。
甜味混着药味漫开来,像他们之间这段没说破的重逢,又涩又甜,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过了没多久,手机震动。那是校论坛爆火的帖子,学校论坛有人拍了她的照片,配文“这个女生好美,想要V”
她的指尖划过角落的薄荷绿的星星,忽然想起搬家前一天,江野在电话里神神秘秘地说:“我给你准备了毕业礼物,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当时她还笑他吹牛,现在想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酸。
桌角的玻璃杯里,草莓糖已经化得只剩个糖渣,药味渐渐盖过了甜味,像段被拉长的影子,模糊又顽固。
手机又震了震,是母亲发来的视频请求。接通后屏幕映出母亲带着笑意的脸“念念,今天上了一天学,怎么样?”
“妈,都挺好的”
“行,你明天不要忘了复查,公司的事还很多我和你爸最近很忙不回去了,”
“好的,妈。”
通话挂断后她仿佛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混着晚风,漫过墙头的树枝,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