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之页

纯白的净化之光如同退潮般缓缓敛去，留下一个死寂、空旷却又异常“洁净”的球形空间。

构成空间的星舰残骸物质失去了所有金属的冰冷光泽，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如同玉石般的质地，上面再找不到丝毫虚数污染的痕迹。

穹顶的舷窗外，“归乡者”星舰那庞大的身影依旧悬浮在宇宙深空，但舰体上那些珊瑚状的增生结构黯淡了许多，部分区域甚至开始剥落，显露出下方原本光滑的舰体。

空间的中心，那曾令人心悸的原初之核——法涅斯之心的碎片，已彻底消失无踪。原地只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的、深不见底的圆形空腔，如同被最精密的工具切割而出。

没有残留的能量波动，没有吞噬万物的虚无感，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心安的“空”。织梦者母巢意识那令人灵魂冻结的饥渴与怨毒，也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净化，完成了。代价…

悬浮在半空的绫华缓缓下落。她的身体不再是数据流包裹下的半透明状态，而是恢复了完全的实体。白皙的肌肤，冰蓝的长发，精致的面容…一切如旧。只是那双曾经蕴藏着智慧、温柔与坚韧的三色瞳孔，此刻却空洞得如同深秋的寒潭，倒映不出任何光芒。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完美无瑕却失去了灵魂的瓷偶。

万叶同样落回了地面。他单膝跪地，赤红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眼睛。他胸口的星空纹路依旧存在，却不再有光芒流转，如同烧焦的烙印刻在皮肤上。他试着握了握拳，力量还在，身体完好无损，甚至连之前战斗的伤势都已消失。但当他抬起头时，那双曾如枫叶般炽热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迷茫和疏离。他看着自己的手，仿佛在看一件陌生的工具。

“绫华？万叶？”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第一个冲上前，扶住绫华的肩膀。触手所及，是温热的肌肤，是真实的血肉之躯。

但绫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荧试图用精神链接去触碰她，却如同撞上了一堵光滑无比的冰墙——那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空也来到万叶身边，蹲下身：“万叶？感觉怎么样？”

万叶缓缓抬起头，看向空。眼神中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困惑，随即又归于深沉的迷茫。“我…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懵懂，“你们…又是谁？”

荒泷一斗、久岐忍、夜兰、提纳里围拢过来，看着两人失魂落魄的状态，心头都沉甸甸的。

“他们…不记得了？”久岐忍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悲伤。

“存在…被烧掉了…”夜兰低语，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燃烧的是构成‘自我’的记忆与情感…留下的，只是承载力量的‘躯壳’…”

“哥哥…”万叶的目光突然被不远处躺着的千夜吸引。

他踉跄着站起身，走到千夜身边。千夜的状态同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覆盖伤口的量子同调凝胶已经消失，那些狰狞的贯穿伤虽然依旧存在，但边缘不再有结晶化的苍白污染，呈现出正常的血肉组织状态。他的呼吸平稳悠长，脸色虽然苍白，却不再是濒死的灰败。

久岐忍立刻上前检查。

“奇迹…”她喃喃道，水元素的光芒扫过千夜的身体，“虚数污染…被彻底清除了！根源都被净化了！生命体征稳定…只是意识陷入了深度沉眠…可能需要时间恢复。”

万叶蹲在千夜身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兄长冰冷的脸颊。一种极其微弱、难以名状的悸动，如同沉睡在冰层下的鱼吐出的气泡，在他空茫的心湖深处泛起一丝涟漪。很轻，很模糊，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和…熟悉感。

但也仅此而已。他无法理解这悸动从何而来，代表着什么。他收回手，眼神依旧空洞。

苍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深深的复杂：“提瓦特管理员，γ-773舰长…‘归乡者’代表牧星者文明，感谢你们为清除共同威胁所做出的…牺牲。舰内虚数污染已基本肃清。根据协议，我们将立即启动撤离程序，并留下部分关于虚数之海及世界泡修复的技术资料。枫原千夜舰长…他属于影月之民，更是牧星者的高级军官。我们必须将他带回星舰进行进一步的治疗和…审查。”

“带他走吧。”绫华突然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机器合成的语音。她空洞的目光落在千夜身上，又移开。“他的存在，与提瓦特已无关联。”

万叶也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仿佛千夜只是一个陌生的物件。

苍沉默了片刻：“…明白了。医疗穿梭艇将在三分钟后抵达鹤观表层接收。

关于‘刑场K423’的真相…以及五千同胞的最终命运…”他顿了顿，“最高议会已初步解密部分档案。γ-773运输舰当年运载的，并非普通囚犯，而是被‘禁忌火种’信息污染的‘影月’先驱者及其后裔。提瓦特并非熔炉，而是一个…隔离与净化的试验场。伊斯塔露的时间封印，延缓了污染的爆发…直到织梦者被吸引而来。

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详细资料已传输至管理员终端。”

通讯中断。

三分钟后，一艘流线型的医疗艇穿透鹤观岛残留的迷雾，接走了昏迷的千夜。万叶静静地看着穿梭艇消失在舷窗外的宇宙深空，心中那片空茫的死寂，似乎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璃月港，玉京台。

凝光的水镜术映照出提瓦特各地正在缓慢平息的灾厄。层岩巨渊的污染光柱如同被无形之手掐灭，只留下巨大的坑洞和弥漫的烟尘；风龙废墟的晶蝶瘟疫在失去母巢支撑后迅速枯萎，化作无害的光点消散；稻妻海域的空间裂痕边缘，那层新生的七色光膜变得凝实厚重，牢牢锁住了渗透的虚数乱流。

“边界稳定性回升至91%…地脉过载节点已平稳…元素潮汐趋于正常…”甘雨快速汇报着数据，脸上却难掩忧色，“但是…神里小姐和枫原先生…”

钟离负手而立，金色的眼眸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鹤观岛深处那两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温迪拨动琴弦的指尖带着一丝沉重，悠扬的曲调也染上了难以言喻的悲伤。影的梦想一心静静悬浮，雷光沉寂。纳西妲、芙宁娜等人也沉默不语。七神的力量在刚才的共鸣中消耗巨大，更让他们感到无力的，是那无法挽回的牺牲。

“他们的‘存在’被作为燃料投入了‘葬火’。”钟离的声音低沉而威严，“记忆、情感、羁绊…构成其‘自我’的一切，皆已化为净化虚数的余烬。留下的，是承载权能与力量的‘容器’。”

“没有…恢复的可能吗？”温迪轻声问，难得地收起了玩世不恭。

“伊斯塔露的‘时间借贷’已是极限。”纳西妲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却也带着悲悯，“‘存在’的消逝，是规则层面的湮灭。如同写在沙滩上的名字被海浪抹去，无法寻回。”

“但提瓦特…活下来了。”影的声音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以守护之名，行牺牲之实。此身，铭记。”

稻妻，鸣神大社。

神樱树在净化之光的余晖中显得格外璀璨，庞大的根系如同散发着莹蓝光芒的血管，深入提瓦特的地脉深处。绫华静静地站在神樱树下，空洞的三色瞳孔仰望着漫天飘落的樱花。花瓣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她没有任何反应，如同一个精致的摆设。

社奉行的家臣们远远地跪伏着，托马也在其中。他紧咬着嘴唇，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泪水无声滑落。那个会温柔泡茶、会为祭典烟火而雀跃、会为万民疾苦而忧心的白鹭公主…已经不在了。

万叶则独自坐在影向山巅的悬崖边。海风吹拂着他赤红的发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星空纹路黯淡无光。山下的稻妻城灯火点点，祭典的喧嚣隐约传来。那些景象，那些声音，无法在他空茫的心中留下任何痕迹。他只是坐着，如同山巅一块亘古不变的岩石。

“管理员阁下。”创世之器平静的声音在绫华意识中响起（她依旧能接收和处理信息，如同一个高效的终端），“牧星者撤离完成。遗留技术资料解析中，包含虚数污染防护、边界加固及部分星舰级能源应用技术，已归档。提瓦特各地灾后重建需求汇总完成，优先级排序中。是否开始执行？”

“执行。”绫华的声音毫无波澜。

创世之器的光芒在她手中亮起，冰冷的数据流开始按照既定的逻辑和优先级，有条不紊地向七国各地发出指令。资源调配、人员组织、工程规划…庞大而复杂的灾后重建体系，在她绝对理性的“管理”下开始高效运转。她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维系这个世界的秩序而生的机器。

万叶的星空纹路也微微亮了一下。牧星者留下的部分技术信息流入了他的意识。星舰结构图、能量武器原理、空间迁跃公式…这些冰冷的知识填补着他空白的脑海，如同往一个巨大的容器里倾倒着无意义的沙砾。他理解了这些信息，但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好奇，也没有运用的欲望。他只是被动地接收着。

几天后。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绫华按照“日程安排”，出现在稻妻城的长野原烟花店前，进行“视察”。宵宫看着眼前神情淡漠、眼神空洞的白鹭公主，准备好的热情笑容僵在脸上。她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支刚做好的烟花棒：“绫华…小姐？要不要试试新做的‘雪见花’？很漂亮的…”

绫华的目光落在烟花棒上，三色瞳孔中数据流快速划过，分析着其结构、成分、燃放效果及潜在风险系数。“烟花成分比例优化建议：硝石占比可提升0.7%以增强亮度，但需同步调整硫磺配比防止爆燃风险。燃放安全半径建议扩大至15米。”她平静地给出分析报告，然后转身离开，留下呆若木鸡的宵宫。

另一边，万叶被“安排”协助终末番清理清籁岛的雷暴残留。他挥动炎天红叶，赤红的星焰精准地湮灭着残留的雷元素淤积点，效率惊人。但当他经过一片焦黑的土地时，脚步微微一顿。那里，几株新生的紫色堇瓜苗，顽强地从灰烬中钻出，迎着阳光舒展嫩叶。一种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悸动，如同羽毛拂过心尖。他下意识地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柔嫩的叶片。

冰凉，带着生命的韧性。

他维持着触碰的姿势，空洞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困惑”的情绪。他无法理解这触感带来的奇异感受是什么。只是觉得…这片小小的叶子，和周围那些需要被清除的雷元素淤积物…似乎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