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这么大，好像天漏了个窟窿。

邓佳鑫站在抢救室外的走廊上，浑身都湿透了。刘海往下滴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可他顾不上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方的红灯亮得刺眼，像一只嗜血的眼睛。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混着外面飘进来的雨水潮气，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慌。他双手紧紧抓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指节都用力到发白，好像这样就能离里面的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里面躺着的是左航，是他爱到骨子里的人。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出租屋里追剧。左航窝在沙发上，头枕着他的腿，一边吐槽剧情一边吃薯片，薯片渣掉了他一裤子。邓佳鑫笑着拍他的脸，让他小心点，左航就耍赖，抱着他的腰晃来晃去，非要他喂才肯吃。

那时候多好啊，空气都是甜的。

现在，隔着一扇门，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嘀嘀——嘀嘀嘀——"抢救室里传来监护仪急促的声响，一声比一声紧，像小锤子似的敲在邓佳鑫的心上。他屏住呼吸，心脏跟着那声音一起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拜托了，一定要没事。

左航，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过生日，要跟我去看海，要......要长相厮守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响了一声，打破了让人窒息的安静。邓佳鑫猛地转过头，看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为首的是左航的主治医生，李医生。

李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而凝重的脸。他看到邓佳鑫，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他走了过来。

邓佳鑫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松开栏杆，迎着李医生走过去，腿肚子都在发软。"李医生，左航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问不出来。

李医生叹了口气，声音很低："邓先生，你要有心理准备。"

邓佳鑫感觉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透了，从头凉到脚。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连忙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墙壁也是冰凉的，沾了他一手的湿冷。

"不......不会的，"他使劲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

"突发性心室颤动，送来得太晚了。"李医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们正在全力抢救，但情况很不乐观。他的心脏功能已经严重衰竭，最多......最多撑到天亮。"

"撑到天亮"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邓佳鑫的心上。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不可能。

怎么会这样？

左航才二十五岁，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能就这么结束了？

"医生，求你，救救他，"邓佳鑫"噗通"一声跪倒在李医生面前，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抓住李医生的白大褂下摆，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管用什么方法，花多少钱，我都愿意。求你，救救他......"

李医生连忙扶起他，眉头紧锁："邓先生，你别这样。我们是医生，肯定会尽最大努力。但是他现在的情况，除非......"

"除非什么？"邓佳鑫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亮光。

李医生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除非能立刻找到合适的心脏源，进行心脏移植手术。"

心脏移植？

邓佳鑫愣住了。他知道这个手术，左航之前病情稳定的时候，他们一起查过资料。可是，心脏源哪有那么容易找到？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来不及了吗？"他声音发颤地问，心一点点往下沉。

"正常情况下，很难。"李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但半个小时前，医院的器官捐献中心传来消息，有一个潜在的捐献者，初步配型结果和左航高度吻合。"

"真的？！"邓佳鑫猛地抓住李医生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那太好了！在哪里？什么时候可以手术？"

李医生被他抓得有点疼，但没有挣脱。他看着邓佳鑫，眼神里带着一种邓佳鑫看不懂的情绪，有同情，有惋惜，还有一丝犹豫。

"邓先生，你先跟我来办公室吧。"李医生轻轻推开他的手，转身朝医生办公室走去。

邓佳鑫连忙跟上，心里又急又喜。急的是想知道那个捐献者的情况，喜的是左航有救了。他脚步匆忙，湿透的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医生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办公桌上堆满了病历和文件，一盏台灯散发着惨白的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

李医生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份报告，递到邓佳鑫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邓佳鑫颤抖着手接过报告，纸张的边缘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摸上去潮潮的。他的目光落在报告的标题上——心脏捐献配型初步结果报告。

他深吸一口气，往下看。患者姓名：左航。年龄：25岁。血型：A型。然后是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医学数据，他看不懂，但他看到了最后面的结论：配型成功，匹配度98%。

"太好了......"邓佳鑫喃喃自语，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真是太好了......左航有救了......"

他抬起头，看向李医生，脸上带着激动的笑容："李医生，捐献者是谁？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安排手术？我要谢谢他，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李医生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监护仪的声音。

那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毛。

邓佳鑫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李医生，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李医生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他走到邓佳鑫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邓先生，这份报告上的捐献者信息，你再仔细看看。"

邓佳鑫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连忙低下头，重新看向报告。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捐献者信息那一栏。

捐献者姓名：邓佳鑫。

年龄：23岁。

血型：A型。

轰——

邓佳鑫感觉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嗡嗡作响。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揉了揉，再看，还是那三个字——邓佳鑫。

是他自己？

怎么会是他自己？

他什么时候登记过器官捐献？他不记得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邓佳鑫抬起头，眼神茫然地看着李医生，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为什么......为什么捐献者是我？"

李医生的表情很沉重："一个月前，左航的病情突然加重，你不是陪着他来医院做过一次全面检查吗？当时你看到医院有器官捐献的宣传，一时感动就登记了，你忘了？"

一个月前？

邓佳鑫的脑子一片空白。他隐约有点印象，好像是有那么回事。那天左航做完检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他心里难受，在医院的走廊里看到了器官捐献的宣传板，上面写着"生命的延续，爱的传递"。他当时想着，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了，能帮到别人也好，就稀里糊涂地填了表格，签了字。

他当时根本没想过，捐献的对象会是左航。

命运真是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所以......所以现在唯一能救左航的人，是我？"邓佳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医生点了点头："是的。你的各项指标都和左航非常匹配，是目前唯一的合适捐献者。"

邓佳鑫的身体晃了晃，他连忙扶住办公桌的边缘，才勉强站稳。桌上的台灯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看着李医生，嘴唇哆嗦着问："那......那我把心脏捐给他，我会怎么样？"

李医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艰难地开口："心脏捐献是活体捐献中风险最高的一种手术。捐献者需要摘除整个心脏，这意味着......意味着捐献者术后的存活率不足10%。"

不足10%......

也就是说，他把心脏捐给左航，自己活下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邓佳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边是他深爱的人，只要他捐献心脏，左航就能活下去，就能继续享受人生。

一边是他自己的生命，他才23岁，他还有很多事情想做，他还想和左航一起慢慢变老。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李医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给他时间思考。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许久，邓佳鑫慢慢站直了身体。他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窗外暴雨倾盆，雨水疯狂地砸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他想起了和左航的第一次见面。

那是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左航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了他的书上，手忙脚乱地道歉，脸红得像个番茄。为了赔罪，左航请他吃了食堂最贵的套餐，还帮他把书一页一页地擦干。

他想起了左航向他表白的那天。

在学校的操场上，左航单膝跪地，手里拿着一朵皱巴巴的玫瑰花，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却眼神坚定地看着他说："邓佳鑫，我喜欢你，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

他想起了他们一起度过的每一个日夜。

左航会在他生病的时候，笨手笨脚地照顾他；会在他难过的时候，讲冷笑话逗他开心；会在他累的时候，给他按摩肩膀。左航说过，要和他永远在一起，要把他宠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左航是他的全世界，是他生命里的光。

如果左航不在了，他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是不是也会像窗外的雨夜一样，一片黑暗，看不到一点光亮？

他不敢想。

没有左航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邓佳鑫慢慢转过身，看向李医生。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也不再慌乱，而是异常地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李医生，"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我同意捐献心脏。"

李医生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做出决定："邓先生，你想好了吗？这可不是小事，它关系到你的生命......"

"我想好了。"邓佳鑫打断他的话，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只要能救左航，我什么都愿意做。"

李医生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佩，也有惋惜："你确定吗？一旦手术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确定。"邓佳鑫点了点头，嘴角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能把心脏给他，我很开心。这样，他就可以带着我的心脏，好好活下去了。"

李医生沉默了，他深深地看了邓佳鑫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术同意书："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就在这里签个字吧。"

邓佳鑫接过同意书和笔。他的手一直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他想写下自己的名字，可手抖得太厉害，笔根本握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他烦躁地把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怎么办？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了。

看着那张空白的签名处，邓佳鑫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他抬起手，张开嘴，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拇指。

一股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没在意，用流血的拇指按在手术同意书的签名处，用力一压。

一个鲜红的血手印，就这样印在了惨白的纸张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绝望而凄美的花。

血手印的边缘，鲜红的血液还在缓缓晕开，触目惊心。

邓佳鑫看着那个血手印，满意地笑了。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了，这是他用自己的血签下的承诺，是他对左航的爱。

"李医生，"他拿起签好的同意书，递给李医生，"手术的事情，拜托你了。"

李医生接过同意书，看着那个刺眼的心烬血手印，手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邓佳鑫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好。我们会尽快安排手术。"

"还有一件事。"邓佳鑫突然说道。

"什么事？"李医生看着他。

"不要告诉左航真相。"邓佳鑫的眼神很认真，"等他醒了，就告诉他，是一个不知名的捐献者救了他。告诉他，我......我受不了他生病的样子，我走了，我不爱他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邓佳鑫的声音忍不住哽咽了。他用力咬了咬嘴唇，逼回即将涌出的泪水。

他不能让左航知道真相，不能让左航活在愧疚和痛苦中。左航应该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没有他的，幸福的开始。

李医生愣住了，他没想到邓佳鑫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看着邓佳鑫，这个年轻人明明自己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了，却还在为左航考虑。

这份爱，太沉重，也太让人心疼了。

"你......"李医生张了张嘴，"你真的想好了吗？他会误会你的，他会恨你的。"

"恨就恨吧。"邓佳鑫淡淡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只要他能好好活着，恨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医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谢谢你，李医生。"邓佳鑫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办公室外走去。

他要去见左航最后一面。

走到抢救室门口，他停下了脚步。透过门缝，他看到左航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多想进去抱抱他，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告诉他自己要走了。

可是他不能。

他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他，把他的样子深深地刻在心里。

邓佳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而悲伤的笑容，他对着门缝，轻轻地说："左航，再见了。你要好好活下去，替我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走廊尽头走去。他的背影很单薄，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他走出了医院，走进了外面的滂沱雨夜。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心已经死了，身体冷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雨还在下，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左航，你一定要好好的。

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