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公寓

雨是突然泼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溅起一片白雾，视线瞬间被糊住。林辰攥着怀里的文件袋，踉跄着冲进街角那栋不起眼的老式公寓楼。门没锁，他推门时带起一阵风，卷着雨水打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砰——”

身后的门自动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林辰喘着气回头，愣住了。

门外明明是瓢泼大雨的街道，此刻透过玻璃看出去，却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像被墨汁泡过。他试探着拧门把手，纹丝不动，仿佛刚才推开的是道幻影。

“搞什么？”林辰皱眉，拍了拍门板。厚实的木门，敲上去是实心的回响，和普通居民楼的门没两样。

他转过身，打量这栋公寓。没有门牌号，门楣上的水泥早就剥落，露出里面的碎石子。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侧的房间门都是暗棕色的，编号从101排到306，门把手上积着薄灰，像是很久没人碰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潮湿的霉味里混着点铁锈的腥气，还有种说不出的甜腻，像腐烂的水果。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光线惨白，把他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贴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个挣扎的活物。

林辰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嗒、嗒、嗒”，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着力。他试着推了推101的门，锁死了。102、103……一路摸到302，门竟然应手而开。

“有人吗？”林辰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探头进去看了看。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得过分：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椅子，一张铺着灰蓝色床单的单人床。窗户紧闭着，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清外面是什么。房间里也有那种铁锈混霉味的气息，比走廊里更浓些。

“抱歉，借个地方躲雨，雨停就走。”林辰对着空房间说了句，反手带上了门。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窗帘一角。窗外不是街道，而是片黑漆漆的空地，隐约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树枝像鬼爪似的伸在半空。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没在玻璃上留下水痕，像是雨根本没落在上面。

林辰心里有点发毛。他掏出手机，信号栏是空的，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指向凌晨两点。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风声像女人的哭嚎，贴着窗户缝往里钻。

就在这时，客厅的墙壁突然传来一阵“沙沙”声。

很轻，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皮上刮。林辰猛地转头，只见那面刷着白灰的墙壁上，有一块地方的颜色正在慢慢变深，像是水渗进了纸里。

接着，暗红色的液体从墙里渗出来，缓缓流动，在惨白的墙面上勾勒出一行字。

不是墨水，也不是油漆。那液体粘稠、暗红，边缘还在微微颤动，像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血。

“欢迎来到公寓，新住户林辰。”

血字浮现的瞬间，那股铁锈味骤然浓烈起来，直冲鼻腔。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血字没有消失，反而像是在“注视”着他。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沉，一步一步，带着种说不出的滞涩感，停在了302门口。

“谁？”林辰的声音有点发紧。

“新来的？”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开门吧，我是老周，住301。”

林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门口站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手里拿着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块，里面盛着半杯浑浊的水。

“看到血字了？”老周不等林辰说话，径直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墙上的血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见怪不怪，“别怕，每个新来的都这样。”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血字是怎么回事？”林辰追问。

老周喝了口杯里的水，喉结动了动，才缓缓开口：“这里叫什么，没人知道。我们都叫它‘无名公寓’。进来了，就很难出去。”

他指了指墙上的血字：“那玩意儿叫‘血字’，会给你派任务。地点、时间、规则，都写在上面。必须去做，不然……”老周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做了个“咔嚓”的手势，“就会‘消失’。”

“消失？”

“嗯，”老周点头，眼神有点飘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房间空了，东西没了，连别人脑子里关于他的记忆，都会跟着没了。”

林辰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那……怎么才能出去？”

“完成十五次血字任务。”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公寓的规矩，完成十五次，就能推开大门走出去。我已经完成九次了。”他的语气里没有自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就在这时，老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光。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搪瓷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该……该我了。”老周的声音发颤，指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林辰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任何信息，只有一行用暗红色显示的字，和墙上的血字一模一样：

“执行人：老周、赵伟、孙丽。任务：凌晨三点至五点，待在城西‘火葬场停尸间’1号冰柜旁，不得触碰任何尸体。”

“我……我不去……”老周突然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上次去殡仪馆，老李就没回来……我不想死……”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一快一慢。一个穿夹克的年轻男人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出现在门口，脸色都和老周一样难看。

“老周，走了。”男人的声音发紧，“还有十分钟。”

老周被两人架起来，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往外走。经过林辰身边时，他突然用力挣脱，抓住林辰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记住，”老周的眼睛瞪得很大，布满血丝，“血字里没说的话，比说出来的更重要……生路……藏在陷阱里……”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那个男人拽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里。

林辰站在原地，胳膊上还留着老周抓过的痕迹，火辣辣的疼。

墙上的血字已经变了，换成了新的内容：

“公寓规则：1. 血字任务不可拒绝。2. 任务失败即‘消失’。3. 公寓内禁止破坏公共设施。4. 现任楼主老周若‘消失’，由最新入住者林辰接任楼主。”

林辰的心沉了下去。楼主？听起来像个管理者，实际上，恐怕只是下一个等待“消失”的人。

他走到门口，看向走廊深处。301的门开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像个张着嘴的怪兽。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林辰站在302门口，看着301的方向。老周他们，没有回来。

301的门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几乎是同时，302墙上的血字再次变化：

“老周、赵伟、孙丽已‘消失’。林辰，从现在起，你是公寓的新楼主。”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林辰看着那行血字，慢慢握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十五次血字任务，甚至不知道下一次血字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但他知道，从踏入这栋公寓开始，他的人生已经只剩下一个目标——活下去，离开这里。

走廊里的铁锈味，似乎又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