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建宇攥着那张泛黄的海捕文书,指腹已将“王青”二字磨得发亮。十年了,从江南水乡到塞北大漠,从天泛鱼肚白到夜渗浓墨黑。
这三个字像道魔咒,刻在他从捕快到总捕头的每一步里。
文书上的朱砂印泥早已褪色,画像上的人眉眼锋利,这个被官府标为“杀人越货、勾结盗匪”的十恶不赦之徒。
今夜的雨下得急,青石板路滑得像泼了油,黑漆漆的。
冯建宇带人围堵在城郊破庙时,在屋檐角滴落的雨声里,他听见了熟悉的转刀声。
“冯捕头,十年追着我跑,不累吗?”王青靠在神龛旁,墨色披风淌着水,手里把玩着枚生锈的铜钱,“朝廷的饷银,够你填路上的盘缠?”
冯建宇拔剑的手顿了顿。十年前初见,这人也是这样,在被劫的官银旁分粮给饥民,脸上溅着血,笑起来却像偷了糖的孩子。
那时他只当是恶贼惺惺作态,挥刀便砍,却被对方用铜钱打偏了剑锋——就像此刻,那枚铜钱擦着他的耳畔钉进了木柱。
“束手就擒,我保你狱中不受欺辱。”冯建宇沉闷闷的声音响起。他身后的捕快们举着火把,将王青的影子射在岁月斑驳的壁画上。
王青忽然笑了,弯腰从神龛后拖出个麻袋,哗啦倒出一堆东西:不是金银,是些带血的伤药、半块啃剩的麦饼。又从神龛后轻轻的抱出一个襁褓。
“城西瘟疫,官府扣了药商的赈灾药,我顺手‘借’了点。”他指尖划过那襁褓,“这孩子爹娘没了,冯捕头忍心要连他一起锁进大牢吗?”
火把的光晃了晃,冯建宇看见襁褓里露出张苍白的小脸,呼吸微弱。
他想起三天前知府大人宴会上,说城西“疫情已控”,转头却让亲信把药材运去了当铺。
“总捕头!”旁边的年轻捕快急了,“别听他胡说,这人最会狡辩!”
王青忽然直起身,披风扫过地面的积水。“冯建宇,你查过三年前的漕运案吗?”他的声音压低,“那些被你当成赃款,要上交的银子,还剩一部分,埋在柳树巷的地窖里,我拿出来了,能养活那里所有的孤儿。”
冯建宇的剑“当啷”落地。三年前他确实在柳树巷抄获过银箱,当时只当是人赃并获,却在结案后听说,那里的孤儿们忽然有了过冬的棉衣,有了足温饱的食物。
他那时只道是乡绅发善,此刻想来,王青那天消失的方向,正是柳树巷……
破庙外传来马蹄声,是知府派来的援兵。王青看了眼庙门,忽然解下腰间的玉佩扔过来:“这是当年被我‘杀’的那个官差的,他其实是吞了盐税畏罪自戕,我替他留着给妻儿做了念想。你去查证,若还想抓我,下个月十五,断魂崖见。”
王青撞开后窗冲进雨幕,转瞬间没了踪影。冯建宇攥着那枚温凉的玉佩,上面刻着个“李”字——正是三年前卷宗里“被王青灭口”的李姓官差的姓氏。
年轻捕快捡起他掉落的剑:“总捕头,追吗?”
冯建宇望着后窗洞开的黑暗,他站在那里,雨水从窗口灌进来,打湿了他的官服前襟。
他想起七年前,王青分粮给饥民时,自己提着刀站在旁边,有个老婆婆拉着他的手说:“后生,那不是坏人啊。”
“不追了。”他弯腰抱起那个襁褓,孩子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温热的,充满希望的,“先把孩子送去医馆。”
回程的路上,雨小了些。冯建宇摸出怀里的海捕文书,在灯笼的光下看那“十恶不赦”四个字,忽然觉得像个笑话。他想起王青消失前的眼神,不是狡黠,是种近乎悲悯的感情。
过月后,冯建宇勒住马缰,看向断魂崖的方向。那里云雾常年不散,据说下去的人从没有上来过。
他忽然想知道,这七年追的到底是个恶贼,还是个藏在黑暗里的光,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而自己手里的剑,究竟该指向谁。
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冯建宇抬手,将那张海捕文书撕成了碎片,任由风卷着它们,落进路边的泥水里,消弥在岁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