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那日,冯建宇的长戟挑开最后一道城门时,夕阳正把王青的影子拉得很长。
“将军,”冯建宇的甲胄沾着血,声音却稳得像块冰,“降了吧。”
王青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三年前冯建宇还是他帐下最年轻的校尉,寒夜里分食过一块干粮,沙场上替他挡过一箭。那时这少年总笑着喊他“青哥”,眼睛亮得像星子。
“逆贼。”王青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本帅没教过你,吃谁的饭,就得护谁的城?”
冯建宇的喉结动了动,长戟垂在地上,溅起尘土:“旧主,你可知城中粮草早断了三日?”
王青一怔。他守的是孤城,粮道早被截断,可副将每日报的都是“尚可支撑”。
冯建宇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叛军没像传闻里那样烧杀抢掠,反而从粮车里搬下米袋,分给城门口瑟缩的百姓。
王青看着那些粮食,沉默了。
忽然想起冯建宇总说“兵者,护民为本”,那时他只当是少年意气。
夜牢潮湿,冯建宇提着灯进来时,王青正靠着墙闭目养神。铁锁哗啦作响,冯建宇解开他的镣铐,递过一件披风:“盖着,夜里凉。”
“不必。”王青别过脸,“冯将军如今风光,何必来羞辱旧主?”
披风落在肩头,带着冯建宇身上熟悉的松木味。王青睁开眼,看见冯建宇耳后那道疤——是当年替他挡箭时留下的,那时他亲自替这少年上药,骂他莽撞。
“青哥,”冯建宇忽然低了声,“我从未想过反你。”
王青的心像被那声“青哥”烫了一下。他记得冯建宇叛逃那日,自己摔碎了案上所有东西,指着北方骂了整整一夜。
后来才知,冯建宇带走的五千兵,全是快被军法处置的罪卒——他们本是要被当作弃子,填进敌军的陷阱。
“你的新主待你不薄。”王青扯下披风,扔回去时力道却很轻,“何苦再来招惹我?”
冯建宇接住披风,“他许我,保你性命。”
王青喉头发紧。他守的城,是新主必夺之地;他这个人,是新主必除之患。冯建宇要保他,不知在新主面前赌上了什么。
三日后,王青被押往新主的大营。冯建宇亲自押送,一路无话,却总在他饮马时,悄悄把水囊递得更近些。
帐前,新主端坐主位,目光如刀:“王将军,愿降否?”
王青刚要开口,冯建宇忽然上前一步:“主公,王将军守城三月,非不愿降,实是不知城中惨状。如今百姓得安,不如……”
“放肆!”新主拍案,“冯建宇,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冯建宇单膝跪地,声音却很直:“末将不敢忘。但王将军之才,若能为您所用,实乃幸事。”
王青看着他挺直的脊梁,忽然笑了。原来这叛将费尽心机,是想给他留条活路。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要我降,不难。”
新主挑了挑眉。
“我要冯建宇,仍归我麾下。”王青的目光落在冯建宇身上,带着当年在军帐里点将时的熟稔,“他欠我的,总得慢慢还。”
帐内死寂。冯建宇猛地抬头,眼里闪过震惊,随即是翻涌的热意。
新主盯着他们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看冯将军的意愿了。”
暮色降临时,冯建宇跟着王青回了临时住处。王青坐在灯下翻看着兵书,冯建宇站在门口。
“还愣着做什么?”王青头也不抬,“过来研墨。”
冯建宇上前,墨条在砚台上研磨,发出沙沙的声。灯光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挨得很近。
“青哥,”冯建宇低声道,“当年我……”
“我知道。”王青打断他,笔尖在纸上顿了顿,“那些罪卒的家人,你都安置好了?”
冯建宇一怔,随即点头:“是。”
王青放下笔,转过身。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冯建宇耳后的疤:“下次别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知道吗?”
“青哥……”
“别叫青哥。”王青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叫将军。”
冯建宇笑了,眼里的星子又亮了起来:“是,王大将军。”
那些关于背叛的怨,关于立场的仇,终究抵不过寒夜里分过的干粮,抵不过沙场上挡过的箭,抵不过彼此眼底藏着的光。
来日方长,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算清那些旧账,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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