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刚暗下来时,云层还凝着最后一点天光,像被揉皱的银箔藏在靛蓝色褶皱里。
那方丝绒般的天幕从天边垂落时带着极轻的声响,先是漫过最远处的灯塔尖顶,再一寸寸爬上近处的山肩,最后才将整个天空裹进怀里。
深海幽蓝里浸着些微紫调,像上好的宝石被磨成了粉末,又被晚风细细筛过,浓淡间恰好晕出渐变的层次,连空气都染上了几分绸缎般的柔滑。
这靛蓝色浓淡刚好,近山的轮廓还浮着层青黑,像宣纸上未干的墨,被晚风一吹便洇开半寸,连带着山脚下的矮树丛都成了模糊的黑影。
远处的海面早褪成墨蓝,粼粼波光被暮色收了去,只剩一片沉沉的静,倒像是哪个画家打翻砚台后,又用清水轻轻晕染,让那墨色漫得温润,连带着空气都软了几分。
最后一缕夕阳在云缝里挣扎时,还扯出几道金红的丝,像不甘心退场的戏子在后台探头,终究敌不过渐浓的暮色。
靛青色漫过来时带着安抚的意味,温柔地将那点残光吞了去,连点烟烬似的痕迹都没留下。
只剩天边一抹橘粉色还恋着不肯走,把最后一点亮色抹在云朵边缘,像孩童偷蘸了胭脂画的涂鸦。
晚风过处,那颜色便淡一分,到后来只剩层朦胧的暖,贴在墨蓝的天幕上,倒像是谁的指尖残留的温度,轻轻烙在人眼底。
辞余岁斜靠在防波堤最外面的水泥墩上,裤脚卷到膝盖的位置,露出的小腿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又像上好的羊脂玉,通透得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寻常人在海边待上半日,皮肤便要镀上层健康的小麦色,他却像久居深闺的兰花,连阳光都舍不得在他身上留痕,反倒让那皮肤透着玉石般的冷润,连血管里静静流动的血液,都像山涧里穿过卵石的小溪,无声无息,偏生带着种易碎的干净。
黑发被晚风吹得微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跟着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那影子随着睫毛的颤动忽明忽暗,倒让那双低着的眼睛显得更深邃了,像藏着一汪深潭,潭底沉着说不清的心事。
或许是在想白日里某件未了的事,又或许,是在和心底那个拧巴的自己对峙,谁也不肯先松口。
退潮后的滩涂裸露出大片湿润的泥土,泛着深褐色的光,像被打翻的墨汁泼在地上。
海水带着咸涩的味道漫过来,先是在远处的泥地上画出蜿蜒的银线,再慢慢浸到他脚边,像怕惊扰了谁似的,走得极轻。
一开始只是微凉的海水像银鱼的触须般舔过脚踝,带着海底泥沙的腥气,又混着点水草的清冽,蹭过皮肤时,让人起了一阵细密的战栗,像初春的嫩芽被露水打湿时的轻颤。
辞余岁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趾蜷了蜷,像雏鸟收起爪子那样怯生生的,连动作都带着点试探。
几秒钟后,他干脆把双脚都伸进了水里。
冰凉的海水一下子裹住脚背,漫过脚踝,在小腿肚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好像哪个仙子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余温还没散尽,凉意已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他轻轻晃了晃脚,溅起的水花在暮色里划出细碎的银亮弧线。
那光亮只在眼前闪了一瞬,却像把天上的星星揪了几颗扔到水里,又被晚风吹碎,变成点点碎金,在水面上一闪就不见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海水里的细小沙粒跟着他的动作翻滚,白的、黄的、半透明的,像被惊动的星子,在水流里打了个转,马上又沉回水底,融进越来越浓的阴影里,再也找不着了,仿佛从未被惊扰过。
远处的浪头一层叠一层地涌来,没什么汹涌的势头,反倒像困了的人在呼吸,一涨一落间撞在防波堤的基石上,碎成一片白浪,又退回去,带着他脚边的水流轻轻摇晃。
他映在水面的影子也跟着晃,成了模糊一团,倒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笔触,连轮廓都温柔了几分。
辞余岁把身子往后仰了仰,双手撑在身后的水泥地上。
掌心下的石头还带着白天太阳的余温,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带着踏实的触感,和脚下海水的凉意形成奇妙的对比,仿佛一只脚还踩着夏末的余温,另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初秋的清冷。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几缕粘在汗湿的颈侧,却一点也不在意,只是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海平面。海天相接的地方早就分不清界限,只剩一片混沌的灰蓝色,像被水墨晕染的宣纸,把天地都融成了一团,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连空气都成了流动的墨。
水纹顺着他踢动的脚踝一圈圈荡开,像有人在水面画着同心圆,刚画到第三圈,就被涌来的浪头一下下抚平,没留下一点痕迹,仿佛那些涟漪从未存在过。
偶尔有小贝壳被水流带到脚边,半透明的扇形壳上还沾着湿沙,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他刚要低头细看,下一波浪就急急忙忙卷着贝壳退走了,像怕被人抓住似的,溜得飞快,只在泥地上留下道浅浅的水痕,转瞬间也被新的水流覆盖。
他忽然停下动作,低头看着自己浸在水里的脚——脚趾因为泡了太久已经微微发白,连脚背上的血管都更清楚了些,像地图上细细的支流,弯弯曲曲地通向不知道的远方,又像树叶的脉络,藏着生长的秘密。
风里渐渐有了夜晚的凉意,卷起他额头前的碎发往眼睛里钻。他却没打算起身,只是又轻轻晃了晃脚,这次动作很轻,只让水流在脚边打旋,像在玩一场只属于自己的游戏,连溅起的水花都小小的,好像怕打扰了这暮色里的宁静,连声音都收得细细的。
远处的灯塔忽然亮了,一束橘黄色的光猛地冲破暮色,在海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光亮不刺眼,带着点暖暖的温度,仿佛有人在远处提着一盏灯笼走路,脚步慢悠悠的,忽明忽暗,把海面照得一阵亮一阵暗。
光斑移过来的时候,正好照在少年脚上,海水里的细小颗粒在光线下藏不住了,白的、金的、半透明的,跟着他的动作慢慢浮起又落下,像一杯没搅匀的果汁,漾着细碎的光,又像揉碎的星子沉在水里。
他看着那束光从脚边移开,几秒后又扫回来,慢悠悠的,像某种缓慢的呼吸,一明一暗间,把他在水泥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倒像是皮影戏里的剪影,跟着光动,带着点不真实的意味。
浪头渐渐大了点,涌到脚边时带着更明显的力道,一下下撞在脚踝上,像小猫用肉垫轻轻拍打,带着点亲昵的痒意。他的身子跟着水流的晃动轻轻摇晃,肩膀也跟着微微起伏,像水边的一株芦苇,自在又安静,任凭风吹过,随着浪轻轻摇摆,连呼吸都和着浪涛的节奏。
裤脚边缘被打湿的地方渐渐变沉,深灰色的布料吸饱了水,贴在小腿上,带来微凉的触感,好像有人悄悄把手搭在上面,带着点痒痒的感觉,又像水草的须在皮肤上游走。
他却像被这摇晃催眠了,连眨眼都慢了下来,睫毛低低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把眼睛里的情绪藏得更深了——或许此刻,那汪深潭里,正有两个模糊的影子在无声交错,一个往前,一个往后,谁也不肯让步。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天空变成深不见底的墨蓝色,连最后一点橘粉色都被吞没了,一点痕迹也没有,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几颗亮得早的星星在头顶眨眼睛,稀稀拉拉的,倒映在他脚边的海水里,跟着涟漪碎成一片晃动的光点,像有人把碎钻撒进了水里,闪闪烁烁的,晃得人眼晕。他踢水的动作更慢了,脚尖轻轻点着水面,好像怕打扰了这片刻的宁静,连力道都收得极轻。
水花溅起的声音在海浪声里格外清楚,“滴答”一声,又很快被浪涛吞没,连点回音都没留下,仿佛从来没发生过,像谁在耳边轻轻说了句话,转瞬间就忘了内容。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的灯塔已经换了好几轮光亮,他才慢慢收回脚,在水泥墩上留下两串带沙粒的湿脚印,像两只小小的船,停在岸边,等着归航,又像两行浅浅的诗,写了一半便停了笔。
海水从脚踝退去时,带着一阵更明显的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他下意识地蜷了蜷脚趾,看着水珠顺着小腿慢慢滑落,滴回海里,激起几乎看不见的细小涟漪,一圈圈晕开,直到和更大的浪涛融在一起,再也找不着来时的痕迹,像从未落下过的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灯塔的光还在有节奏地晃着,像有人在黑暗里眨眼睛,明明灭灭的,又像谁的心跳,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
海风卷着更浓的凉意吹来,撩起他颈后的头发,这次他终于抬手拢了拢,指尖划过颈侧时,碰到一片冰凉的湿意,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夜露,只那点凉顺着指尖往心里钻。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他的眼神似乎微不可察地变了变,像平静的潭水被投进一颗小石子,漾开极淡的波纹,转瞬间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那片刚离开的海水上,浪头还在一层叠一层地涌来,拍打着防波堤,只是再也没碰到那个踢水的少年了。
暮色沉沉,只剩海浪声声,伴着星光,在夜色里静静流淌。
而防波堤上的身影,在星光与灯光的交错里,侧脸的线条忽明忽暗,像有两个模糊的轮廓,在同一个躯体里,共享着这片海的寂静,谁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