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柳伊执壶的手顿了顿,将刚沏好的茶分到鲁米佐伊面前的小盏里。鲁米佐伊凑近闻了闻,鼻尖几乎碰到盏沿,抬眼时眼里闪着光:“米拉总说茶是苦的,你闻这香,明明藏着甜呢。”
米拉恰好从外间走进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闻言挑眉:“甜的?我才不信。”说着便凑到鲁米佐伊身边,端起她没动过的茶盏抿了一口,随即皱起眉,“还是苦的。”
叶柳伊轻笑,取过另一盏推到米拉面前:“这盏是温过的,你试试。”她指尖划过茶盏边缘,留下一道浅痕,“茶性烈,温过的盏能敛住那点涩,鲁米佐伊方才闻到的甜,藏在第二口的回甘里。”
鲁米佐伊立刻点头,跟着端起自己的茶盏:“对!就像含了颗话梅,先是酸,后是甜,米拉你慢些咽。”
米拉将信将疑地再喝一口,这次没急着咽,让茶水在舌尖转了转,忽然眼睛一亮:“哎,还真有!”她转头看向叶柳伊,“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叶柳伊拿起茶荷拨了拨新茶,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指尖,映得茶叶的绒毛清晰可见:“以前常看祖父沏茶,他说茶和人一样,急不得。鲁米佐伊性子躁,却偏能品出茶里的细处,倒是奇事。”
鲁米佐伊被说得不好意思,低头抿了口茶,嘴角却悄悄扬起。米拉见状,也学着她的样子慢慢喝,一时间屋里只有瓷器轻碰的脆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鲁米佐伊指尖转着茶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手:“对了,前几日在后山发现一丛野茶,叶片上还沾着露水,看着格外精神。叶柳伊,你说采回来晒干,能沏出这样的味道吗?”
叶柳伊刚添了新水,闻言抬眼笑:“野茶性子野,得用山泉水醒过才行。你若真采了来,我教你怎么炒茶。”
米拉凑过来抢话:“我也要学!上次见镇上的老师傅炒茶,铁锅烧得通红,茶叶倒进去‘刺啦’一响,白烟冒得老高,看着可热闹了。”
鲁米佐伊被她说得眼馋:“那咱们明天就去采?”
“先别急,”叶柳伊拦住她们,从茶柜里翻出个纸包,“这是去年的野茶存料,你们先尝尝底子。”她取了些放在壶中,沸水注入的瞬间,茶香“嘭”地炸开,比刚才的茶多了层草木的清冽。
鲁米佐伊先抿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比刚才的更鲜!像含着片叶子在嘴里!”
米拉咂咂嘴,忽然压低声音:“说起来,后山那片林子,是不是有户人家养了只白狐?上次我远远看见,毛色亮得像雪。”
叶柳伊往壶里续着水,轻声道:“那是守林人的狐狸,通人性呢。采 tea 时若遇见,别惊着它就行。”
鲁米佐伊已经开始盘算:“那明天得带个竹篮,再裹块棉布垫着,免得压坏了茶叶……”
阳光斜斜地淌过茶案,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她们的笑声,在屋里缠成一团暖融融的雾。
第二天一早,竹篮斜挎在鲁米佐伊臂弯里,米拉攥着块刚烤的麦饼,三个人踩着露水往后山走。叶柳伊走在最前,指尖偶尔拂过路边带露的草叶,忽然停步:“听。”
林间静了瞬,随即传来“簌簌”的轻响,一只白狐从树后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她们,尾巴像团雪球轻轻扫着地面。米拉刚想往前凑,就被叶柳伊按住肩——白狐叼起树下一枚野果,转身跃过溪涧,毛色在晨光里泛着莹光,转眼就没入了密林。
“果然有白狐!”米拉戳着竹篮底的棉布,“它好像不怕人呢。”
鲁米佐伊已经蹲下身打量茶丛,指尖捏起片带锯齿的叶子:“是这个吧?闻着有股清苦味。”叶柳伊点头时,她已经麻利地掐起嫩芽,“咔嚓”一声咬了口麦饼,“说起来,昨天那野茶存料,泡到第三泡时竟有点甜,像藏了颗糖在水底。”
“那是回甘。”叶柳伊采下的嫩芽整整齐齐码在篮角,“老茶树的根扎得深,能吸着山石里的甜气,比园子里的茶多了点野性子。”
正说着,鲁米佐伊忽然“呀”了一声,指着溪涧对岸的崖壁:“那边是不是有株更大的?”阳光落在崖壁半腰,一丛茶树枝叶舒展,叶片边缘泛着金边。叶柳伊望过去,眉头微蹙:“太陡了,别碰。”
米拉却已经脱了鞋,赤着脚往溪水里踩:“我去试试!你看那石头多稳当。”水花溅起时,白狐不知何时又蹲在了对岸的树桩上,歪着头看她。
叶柳伊没再拦,只从竹篮里摸出段粗绳:“系在腰上。”绳子一端被她牢牢系在老茶树上,另一端递过去时,鲁米佐伊已经跟着米拉跳了溪涧,两人正手拉手往崖壁挪。
白狐忽然长叫一声,尾巴猛地竖起。叶柳伊心头一紧,扬声喊道:“回来!”话音未落,米拉脚下的石块“哗啦”一声松了,她下意识拽着鲁米佐伊往回倒,两人摔在溪滩上,溅了满身泥水。
崖壁上的茶树应声晃了晃,几片老叶悠悠飘进溪水里。白狐早已没了影,叶柳伊踩着水跑过去,拉起两人时发现她们手背上都划了道浅口子,倒没大碍。
“都说了别碰。”她语气里带点急,却还是先从包里翻出草药,揉碎了按在她们伤口上,“这野性子的东西,哪能说采就采。”
鲁米佐伊吐了吐舌头,指着米拉沾了泥的脸颊:“她非要显本事嘛。”米拉不服气地撇嘴,却在看到叶柳伊手里的草药渗出青绿色的汁液时,乖乖闭了嘴。
回去的路上,竹篮里的嫩芽没装满半篮,倒多了些被泥水打湿的衣角。米拉忽然笑出声:“那白狐是不是早就知道石头不稳?”鲁米佐伊跟着点头:“肯定是!它刚才叫的时候,尾巴都快竖成旗杆了。”
叶柳伊回头看了眼密林深处,手里的草药还带着清苦的气息:“山里的东西,比咱们懂山。”她说着,忽然从兜里摸出个野果——正是今早白狐叼走的那种,果皮上还沾着点露水,“捡的,尝尝?”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时,米拉忽然发现,竹篮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片带着金边的茶叶,像被谁悄悄放进去的。
鲁米佐伊捏着那片金边茶叶,对着阳光看了又看,忽然“呀”了一声:“这边缘的金边,和崖壁上那株茶树的叶子一模一样!”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片,上面还沾着点细沙,像是从溪滩上带回来的。
米拉凑过去瞅了瞅,忽然拍了下手:“是白狐!肯定是它放的!刚才它蹲的树桩就在溪对岸,离咱们摔的地方不远!”她越说越兴奋,把泥水沾在裤腿上都忘了,“我就说它通人性吧,这是在提醒咱们那株茶树不能碰呢!”
叶柳伊低头看着竹篮里的嫩芽和那片特殊的茶叶,指尖拂过被泥水打湿的衣角,忽然笑了:“看来这野茶的性子,得顺着来。”她把那片金边茶叶小心地夹进随身的布包里,“等回去把这些嫩芽炒了,掺点去年的存料,说不定能冲出白狐身上的那股灵气。”
鲁米佐伊立刻点头,还不忘把竹篮往怀里紧了紧:“那得用柴火炒,铁锅烧得通红那种,上次镇上老师傅说,火太急会焦,太缓又锁不住香,得像哄小孩似的盯着。”
米拉已经开始咽口水:“炒好是不是就能尝到那股回甘了?比今早的野果还甜吗?”
“得自己尝才知道。”叶柳伊说着,忽然停步回头望向溪涧方向。阳光穿过密林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斑,像是谁把星星撒在了水里。她隐约看见对岸树桩旁有团白影闪了闪,待要细看时,只剩树叶被风摇得“沙沙”响。
“走了,”叶柳伊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竹篮里的嫩芽轻轻晃着,“再晚些,柴火该不够用了。”
回去的路仿佛比来时短了许多,米拉和鲁米佐伊踩着水洼,争论着炒茶时该先放嫩芽还是先烧火,叶柳伊跟在后面,听着她们的笑声撞在树干上,又弹回来,混着竹篮里茶叶的清香,倒比清晨的露水还要鲜活。
到了院子里,叶柳伊支起铁锅,鲁米佐伊蹲在灶前添柴,米拉则把嫩芽倒在竹筛里仔细挑拣。火苗“噼啪”舔着锅底,叶柳伊伸手在锅上试了试温度,忽然喊了声:“可以了!”
鲁米佐伊赶紧停了添柴,米拉捧着竹筛凑过去,叶柳伊抓起一把嫩芽往锅里一撒,“刺啦”一声,白烟腾起,带着股清冽的香。她拿着竹匾快速翻炒,嫩芽在锅里打着滚,渐渐失去水分,颜色也从鲜绿变成了深褐。
“闻着了吗?”鲁米佐伊探着鼻子,眼睛瞪得溜圆,“比采的时候香多了!”
米拉刚要伸手去够,就被叶柳伊拍了下手:“急什么,得晾透了才能泡。”她把炒好的茶叶倒在竹匾里,阳光晒在上面,水汽袅袅升起,混着灶膛里的烟火气,竟比任何香料都好闻。
等茶叶晾透时,天已经擦黑。叶柳伊取了点放进茶壶,沸水注入的瞬间,那股熟悉的草木香又漫了开来。鲁米佐伊和米拉捧着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忽然异口同声道:“有白狐的味道!”
叶柳伊笑着也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散开,后味果然带着点野果的甜,像是把溪涧的清冽、阳光的暖、还有那抹白影的灵动,都锁进了这口茶里。
竹篮角落里,那片金边茶叶被叶柳伊夹在了账本里,像是一枚特殊的邮戳,盖在了这个吵闹又温柔的午后。
第二天清晨,鲁米佐伊是被茶香勾醒的。她趿着鞋跑到院子里,见叶柳伊正坐在石桌旁沏茶,竹匾里晾着的新茶还带着露水的潮气。
“快尝尝!”叶柳伊推过一盏,茶汤清亮,浮着层细密的茶沫。鲁米佐伊刚抿了一口,就被身后的动静吓了跳——米拉举着个竹笼冲进来,笼里竟卧着只白狐,正是后山那只,此刻正歪着头看她们,尾巴尖还沾着片枯叶。
“你、你把它抓来了?”鲁米佐伊惊得差点打翻茶杯。
“是它自己跟来的!”米拉把竹笼放在石桌上,白狐立刻扒着笼门往外探头,鼻尖冲着茶盏嗅个不停。叶柳伊挑了挑眉,取过个干净的小碟,倒了点茶汤递过去。白狐犹豫了下,伸出舌头舔了舔,忽然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在讨赏。
“它果然喜欢!”米拉眼睛一亮,“说不定是闻着茶香来的。”
叶柳伊没说话,指尖划过竹笼的缝隙,白狐顺着她的手蹭了蹭,毛发软得像团云。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屋里翻出那片金边茶叶,放在白狐面前。白狐立刻用爪子按住,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看来那株崖壁上的茶树,是它在守着。”叶柳伊把茶叶收进布包,“咱们采了旁的茶,它倒不介意,还送了片金边叶当回礼。”
鲁米佐伊忽然拍手:“那以后咱们常来给它送茶好不好?就用后山的泉水沏,肯定比家里的甜。”
米拉已经打开了竹笼,白狐却没跑,反而跳上石桌,蜷在叶柳伊手边,尾巴圈住自己,像团雪落在茶盘旁。叶柳伊低头沏茶,偶尔有茶汤溅在白狐的毛上,它也只是抖抖耳朵,任由那点温热渗进绒毛里。
石桌上的茶换了三泡,白狐才伸了个懒腰,跳下桌子往院外走。走到门口时,它忽然回头看了眼叶柳伊,尾巴尖指向后山的方向,随即跃过篱笆,没入晨雾里。
“它是在邀咱们再去?”鲁米佐伊望着白狐消失的方向,眼里满是期待。
叶柳伊端起茶盏,看着杯底沉着的茶叶,忽然笑了:“山里的朋友,总得常走动才热络。”
此后每逢晴日,石桌旁总会多只白狐。有时鲁米佐伊会带新炒的茶,米拉会揣着野果,叶柳伊则备着山泉水,三人和一只狐狸围坐在一起,听风穿过竹林的声,看阳光在茶盏里晃出细碎的金。
那片金边茶叶,后来被叶柳伊压在了窗台上的瓷瓶里。每逢雨天,茶叶的清香就混着雨气漫开来,鲁米佐伊总说,闻着像后山的风,带着白狐尾巴扫过草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