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始之城

钟表的指针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死死卡在十一点的位置。谢枫的眼皮微微颤动，像两只疲惫的蝴蝶扇翅，随后缓缓睁开。意识回笼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攀爬上来，迅速侵袭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神经。“嘶——”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脑袋昏沉得仿佛灌满了铅。

四周是冰冷的灰白色墙壁，光滑得像镜子一样，反射出微弱的荧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夹杂着些许金属的气息。谢枫挣扎着坐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确认自己手脚自由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醒了？”

一道淡淡的声音从阴影里飘过来，带着机械般的冷漠。谢枫猛地抬头，只见一个身着黑白制服的女子从拐角处缓步走出。她的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一抹模糊的轮廓，却让人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这里是哪里？”谢枫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终点之城，也叫归宿之所，随便你怎么称呼。”女子语气平淡，像读说明书一样毫无波澜，“编号117-47，请跟我来，测试马上开始。”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朝前走去，脚步声轻得像猫踩过地毯。谢枫皱了皱眉，强撑着站起身，跟了上去。狭窄的甬道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穿过几道厚重的钢铁闸门后，他们来到一间圆形的大厅。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球体，散发着幽幽的蓝光，照亮了整个空间。九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新进入的两人，那些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怀疑、麻木甚至不屑。谢枫扫视一圈，发现这些人年龄跨度极大，从白发苍苍的老者到稚气未脱的少年，形形色色，各不相同。

“欢迎诸位抵达终点之城。”水晶球体突然震动了一下，无数细小的水泡从内部涌出，每一个泡泡里都浮现出一张扭曲蠕动的面孔，同时发出同步的声音，“此地生存规则简单明了——集齐三百六十单位的‘玄’，方可脱离桎梏。时限为十轮昼夜交替。每日设有一场试炼，优胜者可获得‘玄’，劣者则面临消亡。”

全场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叫消亡？难道是死亡吗？”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激动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表述准确。”水晶球体平静地回应，“但请放心，此处遵循独特的重生机制，每位访客将在第十一个时点恢复如初，仅保留部分记忆片段。”

短短几句话让气氛更加凝重。有人低头沉思，有人不安地环顾四周，还有人干脆闭上眼睛假装听不见。

“先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水晶球体提议，声音依然平静得不像活物，“请依次陈述各自的身份与特长。”

最年长的老者率先站了出来，他捋了捋银白色的胡须，声音低沉却不失威严：“林文韬，退休音乐指挥。”

接着，其他人也陆续开口：工程师唐雨晴、高中教师孟蝶、退役士兵秦岚、编剧顾海、摄影师杨帆、大学讲师韦嘉怡、高中生林小诺、快递员郑刚……最后，水晶球的目光落在谢枫身上。

“谢枫，记者。”他简短回答，语气平静却隐隐透着某种防备。

水晶球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继续说道：“很好，初次相遇至关重要。那么，让我们开始第一场试炼——身份验证。”

话音刚落，水晶球体迸发出数道耀眼的光束，在场每个人的胸前都浮现出一个发光的数字。

“这些数字代表你们当前持有的‘玄’数量，初始值为零。”水晶球体解释道，“本轮任务是辨别彼此的真实性。具体规则如下：每个人需要讲述一则私人故事，其中必定有一人所述属实，其余均为虚构。之后投票选出真实叙述者，若共识正确，则全体每人增益三单位‘玄’；若有误判，则随机扣除一人持有的‘玄’，若此人已无积蓄，则永久移出游戏空间。”

空气瞬间变得黏稠而压抑，所有人屏息凝神，房间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这不仅是一场逻辑的较量，更是信任与伪装的博弈。

“顺序依据年龄排序，从最小者开始。”水晶球宣布。

林小诺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上前去，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她是个看起来纤弱的小姑娘，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我叫林小诺，今年十八岁，高三在读。”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一些，“我的故事是——上个月，我和朋友去郊外露营，半夜被野兽的叫声吓醒。当我打开手电筒的时候，发现帐篷顶上趴着一双发绿光的眼睛。我当时吓得差点尖叫出来，用登山杖拼命驱赶，它才跑掉。后来我们报了警，警方调查后说那是一只误入城镇的野狼。”

她的声音平稳流畅，没有明显的破绽，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让人一时无法判断真假。

接下来是林文韬。这位老人神色淡然，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老夫八十有二，一生最大的遗憾是在文化浩劫期间迫于压力批斗了自己的恩师。临终前一夜，我在医院遇见一位酷似老师的护士，她送来一碗亲手熬的粥，嘱咐我好好活下去。当时我没能问出什么，现在也搞不清楚那究竟是真实发生的事，还是我的幻觉罢了。”

他的语调平和悠长，像冬日的炉火一样温暖，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唐雨晴讲述了自己主持建造跨海大桥的经历，骄傲中夹杂着些许无奈；孟蝶则分享了一个关于帮助自闭症孩子重新融入社会的感人故事，眼眶甚至泛起了微微的红；顾海滔滔不绝地聊起他曾经创作过的一部未能出版的小说，眉飞色舞的表情让人不由得相信了几分；杨帆展示了一组拍摄濒危动物的照片，画面中的猎豹矫健又孤独，仿佛真的藏着一段难忘的旅程；韦嘉怡提到了某次学术会议上遭遇的不公平待遇，愤慨中带着克制；秦岚回忆起自己在边境服役时救助平民的过程，话语铿锵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坚定；郑刚讲述了一次送货途中遇到地震的经历，情节跌宕起伏，听得人胆战心惊。

终于轮到最后一位，谢枫。他站在那里，目光低垂，略微思索片刻便抬起头，语气平静而坚定：“我是报社记者，去年采访一位山区教师时，发现当地的教育资源极度匮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