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的狮子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性，在广袤的草原上通常以家族为单位群居，不过在一些特殊情况下，年轻雄狮也会短暂单身流浪。眼下正是水草丰美的季节，马赛马拉草原的狮群按自然属性活动，在草原一处突兀的岩石旁，那片稀疏的灌木丛背后，卧着一头母狮，夕阳把它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它从中午起就卧在这里了，一动不动地等了好几个小时，巴望能有只羚羊或角马什么的靠近来饮水，这样它就可以采取突然袭击的方法，捕获一顿可口的晚餐了。它潜伏的位置不错，既背风，又居高临下，只要有猎物来，是极难逃脱它的狮爪的。

这头母狮名叫紫岚。之所以叫它紫岚，是因为它身上的狮毛棕得发紫，是那种罕见的深紫色，腹部却毛色纯白；它体态矫健，奔跑起来就像一团跃动的紫色的火焰。用狮子的审美标准来衡量，紫岚是很美的。但此时，它苗条的身材却变得臃肿，腹部圆鼓鼓的，有小生命在里面跃动。它怀孕了，而且快要分娩了。

黄昏，草原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暮霭，背后是连绵起伏的远山，前面是开满五颜六色野花的草坡，一条溪流叮叮淙淙从它身边流过。突然，前面那片草丛无风自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它心头一喜，以为终于把猎物等来了呢，刚把狮子的神经绷紧，但仔细一看，草丛里并没有闪现出羚羊或斑马的身影，而是一条眼镜蛇，正衔着一只彩雀在爬行。

狮子是很讨厌毒蛇的，假如不说是怕的话。

紫岚相当失望。

狮子虽然是凶残的食肉兽，却也有着强烈的母爱。紫岚还是头一次怀孕，它像包括人类在内的大自然里所有的雌性动物一样，当小宝贝在自己的体内淘气地踢蹬蠕动时，它体会到了一种即将做母亲的幸福感和神秘感，同时也为还没出世的小宝贝未来的命运深深地担忧。

它忧虑宝贝是否能平安出世；忧虑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奶水把宝贝哺育得健壮；忧虑宝贝是否能避免诸如鬣狗、鳄鱼、花豹和兀鹰这类天敌的袭击。

狮子虽然是马赛马拉草原的强者，是草原生态里的顶级掠食者，一生都在从事血腥的杀戮，但在乳牙还没有换齐、身体还很稚嫩的童年时期，是极易成为其他食肉类动物捕杀的目标的。

对紫岚来说，小宝贝是否能平安出世自己是无能为力的，狮子毕竟是狮子，没有人类那套科学的完善的接生方法，它只能靠命运。对宝贝在童年时期是否能避免天敌的袭击，也是一半靠命运安排，一半靠自己的严密防范，这个问题似乎还挺遥远，不用太着急考虑。眼下当务之急的问题，就是要使自己有足够的奶水哺育小宝贝。而要使自己有足够的奶水，就必须先使自己有足够的食物。

想到食物，它肚子又开始咕咕叫唤起来。今天早晨吃了一只半大的瞪羚，早就消化干净了，自从怀孕以来，它的食量大得惊人，老觉得吃不饱，老有一种饥饿的感觉。

这段时间它的运气实在太坏，一直没抓获过羚羊、角马、斑马这类美味可口的动物。有时辛苦一整天只逮着一只疣猪或一只野兔，勉强能糊口；有时更糟，在溪流边潜伏到天黑仍一无所获，饿极了只好用爪子扒老鼠洞捉老鼠充饥。

狮子不是猫，很不欣赏老鼠肉那股怪怪的味道。

紫岚知道，潜伏捕食完全是在碰运气。一般来说，狮子是不屑于这种守株待兔般的愚蠢的捕食方式的。应该到广阔的马赛马拉草原上去主动出击，那里有成群的羚羊、斑马和野牛，但要在平坦得没有任何遮蔽的草原上追逐这些家伙又谈何容易啊！野生动物，都有自己独特的防卫和逃生的本领，譬如羚羊，虽说是食草类动物，生性怯懦，不会反抗，却谨慎机警，奔跑速度并不亚于狮子。即使一头健壮的公狮要捕捉一头成年羚羊都有一定难度，何况它紫岚都快临产了。

它到草原上去试过几次，却一败涂地，连羚羊毛都没叼着一根。没办法，它肚子里的狮崽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影响了它的奔跑速度，也影响了它的扑咬格斗。

有一次，它在草原上追逐一群羚羊，羚羊没追上，却撞上一头饥饿的鬣狗群，那群和它同样凶残的食肉兽见它腆着肚子行动笨拙，竟朝它围扑来。要不是它急中生智钻进一处狭窄的岩缝，它连同肚子里的宝贝恐怕早变成鬣狗的粪便被排泄掉了。

假如它紫岚现在有个帮手，有个伙伴，情况就会大大改观，不但不用惧怕鬣狗群，还能到马赛马拉草原随心所欲地去追逐羚羊和斑马。

想到这里，紫岚又开始思念大公狮黑桑，那是多么理想的伴侣啊。黑桑的体毛棕黑发亮，深色象征着力量和征服；黑桑体格魁梧，肌肉发达，头脑聪慧，身上有一股令它紫岚痴迷和癫狂的公狮特有的气息。它肚子里快要出世的狮崽，就是黑桑留下的狮种。

回想起和黑桑相亲相爱的日子，那时的生活是多么甜蜜，时光是多么短暂，就连在饥饿时和黑桑争抢一只羚羊，也似乎是一种美妙的享受。

不，那时候它们很少去光顾野兔，它们喜欢到草原去捕食正怀着崽的雌斑马，斑马肚子里那团还没成形的肉块具有一种别致的风味。

它们只要发现了目标，就极少落空，它和黑桑之间配合得非常默契，根本不用事先商量追捕方案，也不用临时用狮吼联络；只需耸动狮耳，或摇晃狮尾，轻轻示意一下，双方就都能心领神会，或左右包抄，或前后夹击，或声东击西，或一个在草丛里设伏一个虚张声势地把猎物驱赶过来。

唉，紫岚忧伤地叹了口气，要是黑桑还活着就好了。黑桑很体贴它，在它即将分娩的关键时刻，肯定会忠实地伴随在它身边，在它烦恼时，用粗糙的狮舌舔它的脊背，在它饥饿时，为它到草原上去寻觅食物。黑桑不但能消除它那种可怕的孤独感，还能替它分忧解愁，在它产下狮崽后，履行父亲的责任，和它一起保护和抚养孩子，日子一定过得既安宁又逍遥。

但是，这一切都是梦想。黑桑死了。黑桑的尸体恐怕早已被兀鹰啄食掉了，也有可能是被鬣狗啃干净了。

它还记得黑桑遇难的地方，那是一个名叫鬼谷的土洼，满地都是狰狞的石块，还有几丛稀疏的骆驼刺，很像一片恐怖的坟场。

没有黑桑的伴随和保护，紫岚不敢到草原去奔波觅食。它快临产了，气虚体弱，害怕累着了会发生早产难产等意外。

天渐渐地黑了，近处的草丛和远处的草原都变得轮廓模糊，最后被漆黑的夜吞噬了，只有身后那座远山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勾勒出黑乎乎的轮廓。

紫岚满腔的希望终于彻底冷却。凭经验它晓得，天一黑，胆小的食草类动物就再也不敢光顾溪流边了。

唉，看来，今夜又要瘪着肚皮忍着饥饿度过了

它叹了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悻悻地离开溪流边，回到自己栖身的岩洞。

岩洞坐落在草原边缘的山坡下，岩洞口小腹大，洞口被茂密的荆棘遮挡着，显得十分隐蔽，是狮子的理想居所。紫岚在岩洞里躺了许久，也无法入睡。一种强烈的饥饿感折磨着它。

要是仅仅为了自己的口腹，它紫岚也许还能忍受，但它现在肚子里有了小狮崽，作为母狮，它无法忍受小宝贝跟着自己倒霉，和自己一起挨饿。

小狮崽在它肚子里一阵阵躁动，像在抗议这难忍的饥饿。它心疼极了，难受极了。

它用前爪摸摸自己胸前的乳房，既不结实也不丰满，因消瘦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有点干瘪。对哺乳类动物来说，乳房是生命的泉。它自然希望自己那些生命的泉能源源不断地分泌喷涌出芬芳的乳汁，把自己的宝贝哺育得健康而强壮。

它内心深处还有个野心，让自己生下的狮崽中有一个将来能当上地位显赫的狮王。这个野心是那么强烈那么明亮，生活道路上的任何坎坷和波折都无法使这个野心泯灭。因为说到底，这个野心是大公狮黑桑未竟的遗志。

是的，黑桑明白无误地告诉过它，自己想当狮王。当然，有出息的成年公狮都会觊觎狮王宝座的。所不同的是，黑桑比其他成年公狮想得更苦，心情更迫切。

为了使野心得逞，整整两年时间，黑桑经常悄悄地半夜起来在坚硬的花岗岩上磨砺狮爪，发疯般地啃咬树皮，力求把狮爪铸炼得更锋利些。它紫岚十分欣赏黑桑的胆魄和毅力，也许是出于一种刻骨的爱，它觉得黑桑身上天生就具有一种狮王的风采，理所当然应该登上王位。

现任的狮王洛戛，虽然也凶悍无比，有一股罕见的蛮力，在体魄上和黑桑不相上下，但黑桑智慧出众，头脑比洛戛灵活多了。真正的强者应当是体力和智慧的高度统一。而洛戛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在空旷的草原上觅食，会莫名其妙地命令狮群齐声吼叫，强劲的风把狮的吼叫声传播得很远很远，这等于是在给猎物报警，连再迟钝的羚羊也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有一次洛戛竟然还愚蠢到在大白天去进攻一个鬣狗群的领地，这等于是飞蛾扑火，白白断送了好几匹大公狮的性命……

要是换了黑桑当狮王，是绝不会干出这等傻事的。

紫岚觉得洛戛的王位由黑桑来取而代之是上顺天理下顺狮心的大好事。它理所当然是黑桑信得过的同盟者，自始至终参与了黑桑的篡位密谋。

它们已在暗地里计划商定，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它紫岚假装被霹雳震得心惊胆战，往洛戛身上靠拢，洛戛一定会出于一种公狮的虚荣心，敞开怀抱来安抚它；就在洛戛心神缱绻、注意力被完全分散时，黑桑借着风声雨声和雷声的掩护，绕到洛戛的背后，冷不防就一口咬断洛戛的右后腿。就算洛戛的忠实伙伴这时听到动静跳出来想反扑，也已经迟了，一匹跛脚狮是无法在狮王的位子上站稳脚跟的。

这主意真是妙极了，设计缜密，堪称天衣无缝，几乎没有失败的可能。

就在它和黑桑准备将这篡位阴谋着手实施时，突然，黑桑在名叫鬼谷的土洼里被野牛的犄角挑穿了头颅。

可怜的黑桑，一代狮杰，竟死于非命！

它紫岚记得非常清楚，当那头可恶的野牛终于被狮群驱赶走后，它奔到黑桑跟前，黑桑四爪朝天地仰躺在被狮血染成污黑的石块上，身体已经僵冷了，但两只狮眼还圆睁着，瞳仁里射出狮子才具有的深邃的光，凝视着苍白的天空，凝视着旱季炽热的太阳。

狮群里没有谁知道黑桑为什么死不瞑目，只有它紫岚能理解。黑桑是因为壮志未酬，两年的心血顿成泡影，所以才死不瞑目的。

黑桑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里所体验到的，绝不会是狮血快要流干的痛苦，也不会是即将告别世界的叹息，而一定是再也无法和它紫岚一起去实现朝思暮想要当上狮王的野心的巨大遗恨！

这遗恨随着生命的逐渐冷却而永远凝固在黑桑的眼睛里了。

它紫岚久久地站在黑桑的尸体前，突然，它感觉到了一种和死者之间神秘的交流，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黑桑身上的精华撷取出来，又移植到它的心田，就像埋进去了一粒种子。黑桑在冥冥之中乞求它嘱托它，要它用生命去浇灌这粒种子，催其发芽开花结果。

是的，黑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永远消失了，但它为它留下了肚子里这些狮种。

应该这么说，黑桑的血脉在它紫岚母性的保护下将获得再生和延续。自然，黑桑的野心和理想也将得到继承。

紫岚很明白，在狮群社会里，既没有世袭也不存在禅让，是要靠血腥的拼斗才能争夺到狮王位子的，这就必须有特别健壮的体魄和出众的胆略。要做到这一点，除了严格的培养和训练外，儿时的营养也是个关键。从小忍饥挨饿的狮崽，是不可能长得特别健壮的。

紫岚凭着动物的本能，感觉到自己离分娩不远了。也许是明天下午，最迟是后天，小宝贝就要出世。它不能用干瘪的乳房迎接小宝贝的降临。

但要使乳房丰满，要使乳汁喷涌，必须要有充足的食物。尤其是分娩的第一周里，假如还是用老鼠充饥，哺育出来的狮崽很有可能会长得像老鼠那样瘦弱，那样猥琐。

狮群中甚至出现过这样的情形，母狮因为没奶哺养幼狮，结果幼狮活活饿死了。

紫岚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能逮到一头活斑马。它想痛饮一顿咸腥的滚烫的斑马血，这样它的乳房就会丰满起来；它希望能饱啖一顿鲜嫩可口的斑马肉，这样它就能有足够的体力把小宝贝平安地分娩出来了。可是，到哪儿去弄到斑马呢？

突然，紫岚脑子里跳出一个奇妙的主意来。在离岩洞不太远的名叫郎帕的部落附近，有一个养鹿场，里面有一大群活蹦乱跳的鹿。

它被自己大胆的念头所激动，站起来，蹿出岩洞，登上岩洞背后那座小山。

登高望远，大地漆黑一团，但在草原深处，却亮着几星火光。那就是人类豢养鹿群的所在地。

它心里涌起一阵冲动，很想立即跑到养鹿场去显显身手。这时，一阵凉爽的晚风迎面吹来，紫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里刚刚升起的冒险的热情直线降温。

不错，养鹿场上有一大群膘肥体壮的鹿，而且被栅栏围困在一个范围极其有限的空间里，很容易捕捉，但是那儿有持枪的猎人严密看守着，还有一条非常讨厌的大白狗。

那大白狗的嗅觉和听觉都不比狮子逊色，还没等你接近栅栏，它就会发出汪汪的报警声，把猎人引来。

紫岚想起同伴杰杰和洲洲，就是因为贪图口福，想偷窃养鹿场里的鹿，结果杰杰被猎枪击碎了脑壳，洲洲被铅弹洞穿了肚皮，白花花的狮子的脑浆和红艳艳的狮子的肚肠流了一地。

可以这么说，养鹿场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地，因此尽管狮子们都对那些养得油光水滑的鹿馋得直流口水，也很少有谁敢去冒风险。

唉，算了吧，还是忍着点，用老鼠充饥吧，紫岚垂头丧气地想。

可是，一种要把自己后代喂养得更强壮的母爱，一种要培育新狮王的理想，一种被饥饿感勾引起来的无法抑制的欲望，强烈地诱惑着紫岚的灵魂。猎人并不是无懈可击的，大白狗也不是万能的，它想，猎人和大白狗都在明处，它在暗处，这便于偷袭；今夜没有月亮，连星星都躲藏起来了，风又刮得紧，夜黑好隐蔽，风紧好躲藏，天气对它十分有利；它生性谨慎，不像杰杰和洲洲那么鲁莽，它是有可能得手的。

紫岚设想着有利于自己的种种条件，恢复了些信心，又变得跃跃欲试了。

真的，现在去偷鹿，总比分娩后被饥饿驱使着去铤而走险要强些；那时候，身体要比现在更加虚弱，行动更加困难，成功的可能性也就更加微小。

紫岚到底说服了自己。

它跑下山岗，喝了一通清凉的泉水，收了收腹部，肚子里的宝贝暂时还很安宁，还没出现要分娩的预兆。它扭了扭腰，甩了甩尾，觉得自己还有足够的力气去养鹿场跑一趟。

它离开岩洞，潜进黑沉沉的马赛马拉草原。

第一章 绝境分娩

第一章绝境分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