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蛊发与刀光

贺兰明玥（她开始习惯这个名字）躲在谢临的石屋里，断情蛊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疼起来，她都像被扔进滚烫的油锅里，五脏六腑都在灼烧，冷汗浸透了衣衫，眼前阵阵发黑。

谢临用带来的中原医术给她施针，只能暂时缓解疼痛，却解不了根。他看着她蜷缩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眉头拧成了疙瘩：“这蛊太邪门，必须找到施蛊者的心头血做药引，才能彻底解开。”

施蛊者是张嬷嬷。贺兰明玥苦笑，张嬷嬷视她为眼中钉，怎么可能给她心头血？

“或许……墨尘可以帮你。”谢临犹豫着说，“他毕竟是墨族少主，张嬷嬷总要听他的。”

提到墨尘，贺兰明玥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那晚在宗祠，他说的那些话，他眼底的痛苦和偏执，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上。可断情蛊的疼提醒着她——他们之间，连一丝动心都是奢望。

“他不会帮我的。”她低声说，“他留着我，不过是为了赎罪，为了满足他那可笑的占有欲。”

话音刚落，石屋的门“砰”地一声被踹开。墨尘站在门口，玄色衣袍上沾着雾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死死盯着她和谢临。

“你们在说什么？”他问，声音冷得让石屋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谢临站起身，挡在贺兰明玥面前：“少主，明玥姑娘病得很重，你若还有一丝良知，就该放她离开无回谷，找解药。”

“我的人，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墨尘的目光扫过谢临，带着浓烈的杀意，“上次在净心湖，我没杀你，是给你留了条活路。”

“墨尘！”贺兰明玥挣扎着坐起来，心口的疼让她喘不过气，“你别伤害他！”

墨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到她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眼底的杀意瞬间被心疼取代。他快步走过去，想碰她，却被她猛地躲开。

“别碰我！”她吼道，声音因疼痛而颤抖，“墨尘，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的受伤像针一样扎人：“阿玥，我知道你疼，我带你回去，我有办法救你。”

“你的办法，就是用你的血暂时压制蛊毒，把我困在你身边，看着我一点点被蛊虫啃噬而死吗？”她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墨尘，你好狠的心。”

墨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确实没有办法解蛊，张嬷嬷说过，断情蛊一旦种下，除非施蛊者自愿献祭，否则无解。而张嬷嬷，绝不会放过贺兰明玥。

“让开。”墨尘转向谢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怒。

谢临没动：“除非你答应放明玥走。”

“找死！”

墨尘的刀不知何时出了鞘，刀光闪过，直劈谢临的面门。谢临早有防备，侧身躲开，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展开挡在身前。扇骨是精铁所制，挡住了墨尘的刀，却被震得后退了几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兄长！”贺兰明玥惊呼，想阻止，却疼得浑身发软，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打在一起。

墨尘的刀法狠戾，招招致命，显然是动了真怒。谢临的武功远不如他，很快就落入下风，肩胛骨被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青色长衫。

“够了！”贺兰明玥嘶声喊道，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挡在谢临面前，“墨尘，你要杀就杀我！别伤害他！”

墨尘的刀停在她头顶，刀尖离她的发丝只有一寸。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毫不犹豫护住谢临的样子，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嫉妒和绝望。

“为了他，你连命都不要了？”他问，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是无辜的。”贺兰明玥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墨尘，你欠我的，欠贺兰氏的，我不逼你还。但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

“生路？”他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阿玥，你以为离开了无回谷，你就能活吗？朝廷还在通缉贺兰氏的余孽，外面的世界，比谷里的寒潭还要冷。”

“那也比被你囚禁好！”

“我不准！”他怒吼，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猛地将她拽进怀里，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说过，就算是恨，你也要留在我身边！”

他的力气太大，勒得她骨头生疼，断情蛊再次发作，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在她失去意识前，她听到墨尘在她耳边低吼，声音里带着泣血的绝望：“阿玥，别离开我……求求你……”

再次醒来时，她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院子。手腕上的缚灵锁被换成了更粗的银链，一头固定在床柱上，另一头握在趴在床边的墨尘手里。

他睡着了，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嘴里喃喃着：“阿玥，别恨我……”

贺兰明玥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手背上未愈合的伤口（昨夜打谢临时被划伤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银链发出轻微的响动，墨尘猛地惊醒，看到她醒了，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被痛苦取代。

“感觉怎么样？”他问，伸手想探她的额头，却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谢临呢？”她问，声音很轻。

“被我关起来了。”墨尘别开目光，“他伤得不重，我没杀他。”

贺兰明玥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无力。她和谢临，终究还是逃不出墨尘的手掌心。

“墨尘，”她看着他，“放了他吧。他只是个过客，不该被卷进我们的恩怨里。”

墨尘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不再试图逃跑。”

她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谢临被放走的那天，雾很大。贺兰明玥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雾中，手里捏着他留下的最后一张纸条：“我会找到解蛊的方法，等我回来。”

她知道，谢临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无回谷的雾，一旦进去，就很难再出来。

墨尘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件玄色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天凉。”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

“阿玥，”他低声说，“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保证，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张嬷嬷那边，我会处理。”

贺兰明玥转过身，看着他：“你要怎么处理？杀了她吗？她是看着你长大的乳母。”

墨尘的眼神暗了暗：“她害你太深，不能留。”

“不必了。”她摇摇头，“断情蛊解不开，杀了她也没用。墨尘，我们就这样吧。你守着你的墨族，我守着我的贺兰氏，互不打扰。”

“不可能。”他想也不想地拒绝，“阿玥，我不会放手的。”

他的固执像无回谷的石头，坚硬而冰冷。贺兰明玥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她不想再争，不想再闹，只想安安静静地等，等断情蛊彻底吞噬她的那天。

那天晚上，墨尘没有走，就在她床边的软榻上睡下了。他睡得很轻，稍有动静就会惊醒。贺兰明玥知道，他是怕她再逃跑。

夜深人静时，她悄悄起身，走到软榻边，看着他沉睡的脸。月光透过窗，洒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其实也不过是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背负着家族的罪孽，守着一份不该有的感情，活得比谁都累。

她伸出手，想轻轻碰一下他的脸颊，指尖快要触到时，却又猛地缩回——她不能再动心了，断情蛊的疼，她承受不起。

腕间的缚灵锁突然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墨尘惊醒，睁开眼，正好对上她慌乱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睡不着？”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墨尘坐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雕，递给她。那是一只完整的玄鸟，翅膀张开，栩栩如生。

“我雕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像你额间的朱砂记。”

贺兰明玥接过木雕，指尖触到上面光滑的纹路，心里泛起一阵暖意。这是他第一次送她礼物，不是为了赎罪，也不是为了束缚，只是单纯的……一份心意。

她看着那只玄鸟，突然想起谢临说过的话：“贺兰氏的玄鸟，是自由的象征。”

可她的玄鸟，却被锁在了无回谷，锁在了墨尘的身边。

就在这时，心口的疼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断情蛊又发作了——她刚才那一瞬间的暖意，终究还是没能藏住。

“阿玥！”墨尘惊呼，连忙扶住她，看到她嘴角涌出的鲜血，眼神瞬间变得惊恐，“我去找张嬷嬷！我逼她给你解药！”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贺兰明玥死死拉住。她摇着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别去……墨尘，别再为我……做傻事了……”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玄鸟木雕，仿佛那是她在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

墨尘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冰冷，感受着她生命的流逝，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他一直以为，只要把她留在身边，就能护她周全。可到头来，他却成了伤害她最深的人。

“阿玥，撑住……”他哽咽着，将自己的血喂进她嘴里，“我不会让你死的……绝不……”

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染红了玄鸟木雕，像一只泣血的飞鸟，在月光下，无声地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