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异客与旧伤

谢临被安置在谷口的废弃石屋里，墨族的人对他充满敌意，除了每日送来些干硬的饼和水，再无人靠近。他却不在意，整日坐在石屋前，对着无回谷的雾出神，偶尔会拿出一卷书，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墨瑶第二次见到他，是在去“净心湖”浣洗衣物的路上。她提着竹篮，手腕上的缚灵锁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锁尾的“墨尘”二字被水浸得发亮。

“姑娘请留步。”谢临的声音温和，像谷外春日的风，与无回谷的冷硬格格不入。

墨瑶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张嬷嬷说过，外来者都带着“浊气”，会污染“咒引”的血脉。

谢临站起身，身上的青色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整洁。他指了指她的手腕：“冒昧问一句，姑娘腕上的锁链，是墨族的信物吗？”

墨瑶下意识地拢起袖口：“与你无关。”

“我只是觉得奇怪，”他笑了笑，眉眼弯弯的，“锁链上的花纹，倒像是中原‘贺兰氏’的图腾。”

“贺兰氏”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墨瑶耳边炸开。她猛地抬头，撞进他清澈的眼眸里，那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疑惑。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腕间的缚灵锁突然绷紧，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是墨尘那边有了动静。

谢临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与她额间的朱砂记惊人地相似。“我家传的玉佩，据说与贺兰氏有关。姑娘看，这玄鸟的翅膀纹路，是不是和你锁链上的一样？”

墨瑶盯着那半块玉佩，呼吸都乱了。她的避尘玉上，也刻着一只玄鸟，只是翅膀的纹路似乎少了一半……难道谢临说的是真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强作镇定，转身想走，却被谢临叫住。

“姑娘的小指，是受伤了吗？”他指了指她微微蜷曲的左手小指，“刚才看你提篮子时，那根手指用不上力。”

墨瑶的手指猛地一颤，那天被墨尘折断的伤口还没好利索，稍微用力就钻心地疼。她没回头，快步走向净心湖，身后谢临的目光像一道温暖的光，照得她后背发烫。

净心湖的水很凉，墨瑶将衣物按进水里，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疑惑。贺兰氏……那到底是什么？她的避尘玉，她的朱砂记，甚至这该死的缚灵锁，难道都和那个陌生的姓氏有关？

“在想什么？”

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墨瑶吓得手一抖，一件衣物顺着水流漂远。她回头，看见墨尘站在湖边的柳树下，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握着那半块被她漂走的衣物。

“兄长。”她低下头，心跳得飞快。

墨尘走过来，将衣物扔回竹篮里，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左手小指上。他蹲下身，抓起她的手，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时，墨瑶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伤口又疼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疼。”

他却没听，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她嘴里。药丸很苦，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小指的疼痛竟真的减轻了许多。

“这是……”

“镇疼的。”他打断她，站起身，目光扫过远处的石屋，“离那个外来者远些。”

“他只是说了些……”

“我说，离他远些！”他猛地提高声音，腕间的缚灵锁瞬间绷紧，巨大的力道勒得墨瑶手腕生疼，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墨尘的眼神像淬了冰：“墨瑶，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墨族的咒引，不是可以和外人随便搭话的寻常女子！”

“咒引就该连话都不能说吗？”她终于忍不住反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兄长，你告诉我，贺兰氏到底是什么？我的避尘玉，我的朱砂记，是不是都和他们有关？”

墨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几乎窒息：“谁告诉你这些的？是那个谢临？”

“你放开我！”墨瑶挣扎着，指甲抠进他的手臂，“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闭嘴！”他怒吼，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痛苦和愤怒，“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子半步！”

说完，他甩开她的下巴，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衣袍在雾中越来越远，像一道决绝的影子。

墨瑶跌坐在地上，捂着被掐红的下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腕间的缚灵锁烫得惊人，那是墨尘的情绪在灼烧她——他在生气，甚至……在害怕？

她捡起竹篮里的衣物，发现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用炭笔写的，字迹娟秀：“净心湖东侧的‘忘忧草’，捣碎了敷在伤口上，比药丸管用。——谢临”

墨瑶捏着那张纸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回谷的雾越来越浓，将她包裹在一片冰冷的迷茫里。

夜里，她悄悄溜出院子，按照谢临说的，去净心湖东侧寻找忘忧草。月光透过雾，洒在湖边的草地上，那些紫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采摘，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谁让你来的？”

墨瑶吓得手一抖，忘忧草掉在地上。她回头，看见墨尘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她落在竹篮里的那张纸条。

“我……”

他走过来，捡起地上的忘忧草，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猛地将它扔进湖里。紫色的花瓣在水中打着旋，很快就被湖水吞没。

“墨瑶，”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偏执，“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妹妹，不好吗？”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句话，语气里的脆弱像一层薄冰，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墨瑶看着他额间的朱砂记，在月光下红得像血。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发高烧，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抱着她，用体温给她取暖，那人的身上，也有这样淡淡的草木香。

是墨尘吗？

可他折断她手指时的冷酷，警告她时的狠戾，又真实得让她心寒。

“兄长，”她轻声说，“如果这‘妹妹’的身份，是用谎言和枷锁换来的，我不要。”

墨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这一次，他的脚步很重，像是拖着千斤重担。

墨瑶站在湖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中，腕间的缚灵锁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几乎要握不住拳。她知道，墨尘又在生气了，只是这一次，那愤怒里，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

她捡起地上剩下的几株忘忧草，揣进怀里，然后对着冰冷的湖水，轻轻抚摸自己额间的朱砂记。

贺兰氏……到底是谁？墨尘又在害怕什么？

无回谷的雾，好像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