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银针般刺穿黑夜，唐雨薇紧握方向盘的手指已经发白。后视镜里，沈悦蜷缩在后座上，苍白的脸贴在车窗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结又消散。

"妈妈，他们在后面。"沈悦突然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唐雨薇猛地看向后视镜——两束车灯刺破雨幕，正在快速接近。"系好安全带。"她踩下油门，老旧的丰田卡罗拉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车子冲过一个红灯，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唐雨薇拼命稳住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十八年平静的医生生活没有为她准备这种亡命飞车的技能。

"左转。"沈悦突然说，"下个路口左转。"

唐雨薇本能地听从了这个昨天才重逢的女儿的指示。车子急转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垃圾桶和纸箱在车灯照射下像狰狞的怪物。后视镜里，追兵的车错过了转弯，但很快就会有更多。

"你怎么知道该走这里？"唐雨薇喘息着问。

沈悦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就像脑海里有一张地图。"

唐雨薇想起那些金属植入物和军方实验——他们到底对沈悦做了什么？这个拥有她女儿DNA的女孩，究竟还被赋予了哪些不为人知的能力？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片废弃工厂区。雨小了些，但夜色更深了。唐雨薇关闭车灯，转身看向后座："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躲一晚，然后想办法救爸爸。"

沈悦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他们不会伤害爸爸，他们需要他。"

"你怎么知道？"

"白主任说过...科学家是最宝贵的资源。"沈悦的声音带着某种奇怪的平静，"她不知道我听见了。"

唐雨薇伸手握住女儿冰冷的手指："悦悦，你还记得什么？关于那个...实验室？"

沈悦突然捂住头，痛苦地弓起身体："很多针...白色的光...有人叫我七号...还有数字，很多数字在我脑子里跳..."

"好了，不想了。"唐雨薇赶紧抱住她，"我们找个地方休息。"

她们悄悄摸进一栋半倒塌的厂房。唐雨薇用手机微弱的光照着路，找到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脱下外套铺在地上，她让沈悦躺下，自己则守在旁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妈妈。"沈悦突然轻声叫道，这个称呼让唐雨薇心头一颤，"我们会死吗？"

"不会。"唐雨薇坚定地说，轻抚女儿的额头，"我失去过你一次，绝不会让第二次发生。"

沈悦似乎想说什么，但一阵眩晕袭来，她昏睡过去。唐雨薇检查了她的脉搏和呼吸——平稳但异常缓慢，像是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这可能是那些植入物或实验造成的，唐雨薇绝望地意识到，她对女儿的身体几乎一无所知。

手机只剩10%的电量，唐雨薇犹豫着拨通了一个号码——她最信任的同事，儿科护士长张丽。

"唐主任？"张丽的声音充满睡意，"凌晨三点怎么了？"

"张丽，听我说。"唐雨薇压低声音，"我需要帮助，但我不能解释原因。你能帮我查一下医院附近有没有安全的地方可以暂住吗？不要用医院系统查，不要告诉任何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出什么事了？陈院长今天带着一群陌生人到处找你，说有紧急医疗事故需要你处理，但我觉得不对劲..."

"相信我，这很重要。"唐雨薇的喉咙发紧。

"我姐姐在城东有间空置的公寓，正在装修。"张丽最终说，"钥匙放在门口脚垫下，地址我发你。唐主任...小心。"

挂断电话，唐雨薇看了看熟睡的沈悦，决定冒险等到天亮再移动。她靠在墙边，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十八年前的噩梦似乎重演了——失去女儿，失去丈夫，失去一切。只是这一次，她至少还能为保护女儿而战。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阵金属碰撞声惊醒了唐雨薇。她立刻警觉起来，摇醒沈悦，示意她保持安静。声音来自厂房另一端，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

"两个人。"沈悦耳语道，"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些...高个子右脚有伤。"

唐雨薇惊讶地看着女儿——这种精确的描述不可能是猜测。但没时间思考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抓起一根生锈的铁管，唐雨薇示意沈悦躲在自己身后。脚步声停在转角处，一道强光突然照过来。

"出来吧，医生。"一个低沉的男声说，"我们不是你的敌人。"

唐雨薇紧握铁管："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来。"男人走近几步，灯光照出他的轮廓——高大结实，左脸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我叫陆远，曾经是'永生计划'的安保负责人，现在是它的头号通缉犯。"

唐雨薇的心跳加速："什么计划？"

"别装了，我知道你带着七号实验体。"陆远的声音带着疲惫，"我监视陈志明和白敏很久了，看到他们追捕你们。"

"如果你是他们的人..."

"看看这个。"陆远卷起左袖，露出手臂内侧——一排与沈悦手腕上相似的针痕，但更多更密，"我是三号实验体，第一批中的幸存者。"

唐雨薇的呼吸停滞了。陆远看起来三十多岁，如果他是早期实验体，那么这个计划至少运行了三十年。

"证明给我看。"唐雨薇仍不放松警惕。

陆远叹了口气，突然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夺下了她手中的铁管。"普通人类做不到这个，对吧？"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在手心划了一道深口子——伤口以惊人的速度止血、结痂，"他们改变了我的DNA，给了我这些'礼物'，代价是一生被追杀。"

沈悦从唐雨薇身后探出头："我记得你...白色房间里，你给我们讲故事。"

陆远的眼神柔和下来："你当时才...相当于三岁的生理年龄，居然还记得。"

"你们对我女儿做了什么？"唐雨薇质问。

"不是我，是他们。"陆远纠正道，"边走边说吧，追踪小组半小时内就会搜到这里。"

陆远的同伴——一个沉默的年轻女子开来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四人迅速上车，驶向城东。

车内，陆远简要解释了"永生计划"的真相：一个始于冷战时期的军方秘密项目，旨在通过基因改造和记忆移植创造超级士兵并实现某种形式的永生。早期实验体多是军人或死刑犯，后来转向使用婴儿——尤其是那些被宣布死亡的病婴，因为他们"不会有人追查"。

"沈悦——七号实验体，是第一个使用记忆移植技术的。"陆远说，从后视镜看着沈悦，"他们保存了你死亡前的部分记忆模式，在你成长到适当年龄时植入回去。"

"这太疯狂了..."唐雨薇喃喃道。

"科学上讲是可能的。"陆远苦笑，"端粒酶延长细胞寿命，基因编辑增强身体素质，纳米级植入物辅助记忆存储和提取...他们离成功只差一步。"

"什么成功？"

"将一个人的全部记忆和意识转移到另一个经过基因优化的年轻身体里。"陆远的声音变得冰冷，"想想那些有权有势的老人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唐雨薇感到一阵恶心。沈悦不是作为一个人被创造，而是作为一个...容器。

"为什么背叛他们？"唐雨薇问。

陆远摸了摸脸上的伤疤："当你看到第十六个实验体因为'不合格'被活体解剖时，要么疯掉，要么觉醒。"

车子停在张丽提供的公寓楼下。陆远检查了周围环境后，示意安全。公寓简陋但干净，有基本的生活用品。

沈悦一进门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唐雨薇检查了她的生命体征——依然平稳但缓慢，像是身体在保存能量。

"她的植入物比我的先进得多。"陆远低声说，"尤其是心脏附近那个——那不只是追踪器，可能是某种控制装置。"

"能取出来吗？"

"需要专业设备和手术环境。"陆远摇头，"而且贸然取出可能触发安全协议，直接要了她的命。"

唐雨薇的手颤抖着抚过女儿的头发："她还有多少...不属于人类的部分？"

"这取决于你怎么定义人类。"陆远苦笑，"她的DNA基础还是你女儿的，只是被优化和增强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确实是沈悦，只是...升级版。"

窗外传来警笛声，三人都绷紧了神经。声音渐行渐远，唐雨薇松了口气："接下来怎么办？沈昊还在他们手里..."

"你丈夫是遗传学专家？"陆远问，得到肯定答复后点点头，"那他暂时安全。他们会试图从他那里获取专业知识。至于我们...我需要联系组织内的其他叛逃者，找到永久解除沈悦体内植入物控制的方法。"

"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叛逃者？"

"确认存活的还有五个，分散在全国各地。"陆远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照片——六个年轻人站在一棵树下，笑容灿烂，"我们都是早期实验体，不同程度的'改良'。三年前我们策划了一次逃亡，只有我们六个成功了。"

唐雨薇注意到照片角落的日期——2001年5月。"这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但你们看起来..."

"年龄停滞是副作用之一。"陆远收起照片，"我的生理年龄停留在32岁已经十五年了。"

唐雨薇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沈悦...她的生长被加速过，那她的衰老呢？"

陆远的表情说明了一切："没人知道。她是第一个成功案例，一切都是未知数。"

天色渐亮，陆远决定冒险出去获取补给和信息。他离开后，唐雨薇坐在熟睡的沈悦旁边，泪水终于决堤。她的女儿回来了，却又被卷入一个更大的噩梦。那些植入物，那些改造，那些未知的危险...她多希望这只是个噩梦，醒来发现沈悦还是那个只活了七天的婴儿，安静地躺在摇篮里，而不是这个被科技扭曲的奇迹。

沈悦在梦中呢喃着什么，唐雨薇俯身倾听。

"隧道...好黑...妈妈别走..."

唐雨薇的心碎了。无论被如何改造，这个女孩的灵魂深处仍然是她的沈悦，仍然记得生命最初的爱与恐惧。

中午时分，陆远带着食物和坏消息回来了。

"陈志明放出了消息，说你绑架了一个未成年患者并枪击了你丈夫。"他递给唐雨薇一部打开的手机，上面是本地新闻页面——唐雨薇的照片赫然在目，被标注为"危险精神病患者"。

"沈昊呢？"唐雨薇急切地问。

"没有他的消息，但医院加强了安保，特别是外科手术区。"陆远皱眉，"我怀疑他们在准备某种手术..."

沈悦突然从沙发上坐起，双眼圆睁："爸爸有危险！他们要用他做记忆提取实验！"

"你怎么知道？"陆远惊讶地问。

"我...听到白主任的声音..."沈悦按住太阳穴，"她说'准备好三号手术室，明天对沈教授进行第一阶段'..."

陆远和唐雨薇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记忆提取是"永生计划"最残酷的部分——直接从活体大脑中提取知识和记忆，过程会摧毁受试者的人格和意识。

"我们必须今晚救他出来。"唐雨薇站起身，声音因决心而颤抖。

"医院现在戒备森严。"陆远摇头，"我们需要更多帮手和更好的计划。"

沈悦突然走向窗户，眼神变得异常清明："不，现在就去。走地下管网，从老病理科入口进去。今晚七点三号手术室只有两个守卫...一个爱吃花生酱三明治，一个刚和女朋友分手..."

唐雨薇和陆远震惊地看着她。这种精确的信息不可能是猜测或直觉。

"植入物..."陆远轻声说，"它们在给她传输实时数据。"

"什么？怎么可能？"

"纳米级植入物可以组成内部网络，接入外部监控系统。"陆远检查了沈悦的瞳孔，"他们可能无意中激活了某种数据链接..."

沈悦突然踉跄了一下，痛苦地抱住头："太多声音...太多图像...帮帮我..."

唐雨薇抱住女儿，感受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无论科技如何改变她，此刻她只是一个需要母亲保护的孩子。

"有办法屏蔽这些信号吗？"唐雨薇急切地问。

陆远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金属盒："电磁屏蔽装置，可能会暂时缓解。"他打开盒子靠近沈悦，女孩的颤抖逐渐减轻。

"好点了..."沈悦虚弱地说，"但爸爸...我们必须救爸爸..."

唐雨薇看着窗外的夕阳，做出了决定。十八年前她无力保护家人，今天不同了。无论沈悦变成了什么，无论前方有多少危险，这一次她将战斗到底。

"我们天黑就出发。"她说，声音里是钢铁般的决心。

陆远点点头，开始检查武器。沈悦握住母亲的手，她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奇异的光——既是科技的奇迹，又是生命的延续，一个科学无法解释的爱的证明。

第4 章逃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