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的雨下得最凶，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像无数根手指在急促地叩门。

林微言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角的余光总往对面瞟。沈砚的坐姿很散漫，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里的青椒，显然没什么胃口。妈妈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转，端上最后一碗番茄蛋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沈砚，下午班主任打电话了。”

沈砚戳青椒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说你又没去上晚自习，”妈妈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这孩子，马上就要高三了，心思能不能放在学习上？”

林微言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知道沈砚去哪了。下午她去学校送忘在家里的数学作业，路过操场时，看见他和几个男生在打篮球，雨丝被风卷着往他们身上扑，他却像是没感觉，投篮时的动作狠得像要把篮筐砸穿。

“跟同学讨论题去了。”沈砚终于开口，声音含糊，像是含着饭粒。

“讨论题需要把手机关机？”妈妈挑眉，“我打电话都没人接。”

沈砚没再说话，端起汤碗猛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林微言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碗里的一块排骨，耳朵却像被雨打湿的海绵，把他们的对话吸得牢牢的。

“微言，你也多盯着点你哥，”妈妈忽然转向她，“你们俩在一个学校，他要是再逃课，你就告诉妈。”

“嗯。”林微言应着，感觉沈砚的视线落在了她脸上。她没敢抬头，用筷子把排骨戳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直到那块肉散得不成形，才敢偷偷抬眼——他已经低下头了，正用勺子刮着碗底的汤，嘴角好像勾了一下，又好像只是灯光晃出来的错觉。

晚饭在雨声里结束。妈妈收拾碗筷时，让沈砚把阳台的衣服收进来。林微言刚放下碗，就听见沈砚在阳台喊她：“林微言，过来搭把手。”

她走到阳台时，他正踮着脚够晾衣绳最上面的衬衫。雨还没停，风裹着水汽往人脸上扑，他的侧脸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晾衣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够了两次都没抓住，林微言伸手扯了扯绳子末端，把衬衫往他这边拉了拉。

“谢了。”他低声说，指尖碰到衬衫领口时，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和下午楼梯间那次不同，这次他的指尖是热的，像被体温焐过的石头，烫得她飞快地缩回了手。

两人没再说话，各自抱着一堆衣服往屋里走。经过客厅时，林微言看见沈砚的校服外套搭在沙发上，口袋鼓鼓囊囊的。她想起下午在操场，他把什么东西塞进口袋里，动作快得像在藏秘密。

回到房间，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写作业。书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最后一道大题空着，像是在嘲笑她涣散的注意力。窗外的雨还在敲玻璃，她盯着草稿纸发呆，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划着，等回过神时，纸上已经写满了“沈砚”两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被划掉，有的被圈起来，像一群无处可藏的小兽。

她慌忙把这页纸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腔，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这不是第一次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去年冬天他把围巾摘下来围在她脖子上的时候？还是更早，他替她背黑锅，被爸爸骂得狗血淋头却一声不吭的时候？

楼梯忽然传来“吱呀”声，很轻，像是有人故意放轻了脚步。林微言立刻坐直身体，假装在演算题目。几秒钟后，门外传来沈砚的声音：“妈让你把我的物理笔记送过去。”

她应了一声，在书包里翻出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打开门时，沈砚就站在走廊里，背对着她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黑色的东西。

“什么？”她问，视线忍不住往他手里瞟。

“没什么。”他把东西揣进裤兜，接过笔记本时，手指在她手背上顿了顿，“下午……谢了。”

林微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在妈妈面前撒谎的事。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没说什么。”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垃圾桶时，他脚步顿了顿，弯腰捡起了那个被她揉成一团的草稿纸。

林微言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伸手想去抢，却被他抬手躲开。他展开那张纸，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写得真丑。”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却没抬头看她。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被火烧着了一样。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沈砚把那张纸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自己的校服口袋，然后晃了晃手里的物理笔记：“这题我会，要不要讲给你听？”

林微言猛地摇头，转身冲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窗外的雨声还要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林微言，”沈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闷闷的质感，“那道数学题，我写在草稿纸上了，放你门口了。”

她没应声，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才慢慢爬起来，打开一条门缝。一张草稿纸躺在地上，上面是沈砚龙飞凤舞的字迹，把那道大题的步骤写得清清楚楚。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被圈起来的“言”字。

林微言把草稿纸捡起来，贴在胸口。窗外的雨还在下，阁楼的楼梯又响了一声，这次很轻，像是有人站在楼梯转角，静静地听着楼下的动静。她走到书桌前，把这张纸小心翼翼地夹进数学练习册里，然后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落下时，写的不再是“沈砚”，而是一个小小的“哥”。

字迹依然歪歪扭扭，却比刚才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藏在雨里的秘密，湿湿的，沉甸甸的。

第二章 藏在草稿纸里的名字

第二章藏在草稿纸里的名字